禾  斋  烟  火

 

作者：王广锋

 

绵绵细雨中，暮色漫过座座屋顶，缕缕炊烟从屋里钻了出来，像轻柔的云，随风飘逸。雾气不算浓重，悠悠缓缓地流动，恰似指尖蘸了淡墨，在天边晕染出一层薄纱。

 

风停雾渐散，萦绕在老榆树枝桠间的烟气也四处消散。一部分顺着墙根滑落到院角柴垛旁，裹挟着草木灰的微温，混着麦穗的清香，在空气中慢慢漾开。

 

烟囱由土坯砌成，顶端盖着一块铁皮板。下雨时，雨水顺着缝隙滴落，落在灶台上。灶膛里烧的是晒干的碎柴、苞米叶与杂草，火苗在灶中跃动，舔舐着锅底，将黑灰色的灶壁映得暗红。火光映得铁锅微微发烫，暗红的火苗间隐着炭色。

 

水烧开了，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顶得锅盖轻轻晃动。白色水汽伴着炊烟一同涌出烟囱，在暮色里凝成薄薄的雾霭，这独有的景致，便是禾斋特有的烟火。

 

日出而作，乡间的日子循着自然节律缓缓向前，留存着寻常生活的温情。村里人家生火做饭从不用看表，从前凭时辰劳作起居，作息比老挂钟还要准。天色微明，淡淡的青烟便从屋檐下袅袅升起，带着晨露的清寒——那是主妇们在熬煮隔夜红薯，或是家人爱喝的面汤。面汤在中原一带俗称“糊涂”，是当地人日常离不开的吃食。还有一种本地独有的美食“麻胡”，离开这片土地便再难尝到。各家早餐样式不尽相同，主食多以面食为主，老少皆宜，这份味道也一代代流传下来。

 

日头西斜，灰白色的炊烟又懒洋洋地升腾起来，柴火独有的焦香再次漫向天际。

 

当地午餐多以面条为主，米饭并不常见，主妇们也少做米饭。中原面食花样繁多，烩面、炒面、蒸面各有风味，青菜入锅同煮，满满一大碗端上桌，食客吃得啧啧有声，片刻便吃得干干净净。

 

暮色降临，各家又开始准备晚餐，炊烟再次袅袅升起，在薄暮中朦朦胧胧。中原地区将吃晚饭称作“喝茶”，邻里相见，常随口问道：“您喝茶了没有？”简单一问一答，皆是乡土温情。晚饭向来简朴，一碗面汤或是咸汤，配上几张烙饼、一碟自家腌的小菜，清淡可口，吃得满心香甜。

 

男人们一早便扛着锄头下地劳作，忙完一整个上午或是半日光景，踏入院门，望见灶上炖着热腾腾的饭菜，心底瞬间暖意融融。用当地的山西话来讲，便是一个字：“美！”

 

阴雨天里，偶尔会有黑烟陡然窜出。只因柴禾受潮不易燃烧，主妇一边蹙眉拨弄灶膛里的湿柴，一边轻声念叨：“这柴火真不顶事。”手上却不曾停歇，慢慢扇散浓烟，生怕呛到院里追鸡逗狗的孩童。

 

雨天的炊烟最是动人。雨丝斜斜洒落在屋瓦上，顺着烟囱缝隙渗入，与烟气交融，化作浓重湿润的灰雾，在屋顶盘旋不散。湿柴难燃，灶膛里火势不旺，总要靠干玉米叶引火。火苗燃起的瞬间，映得灶台上切好的葱花泛出青白微光。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葱花汤的鲜辣，顺着窗棂缝隙钻进屋内，连桌上的小人书，都染上了融融暖意。

 

后来，我离开了乡村，住进装有暖气的楼房。城市里多是开放式厨房，抽油烟机一开，所有气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强劲的吸力如同一张密网，尽数抽走饭菜的烟火气息，只余下洁净无味的空气。在这里，烹饪仿佛成了冰冷的流程，饭菜吃得健康，心底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好似少了几分熨帖人心的温度。再也尝不到带着柴火气息的面汤、烩面、麻胡、胡辣汤，也少了热腾腾的家常烙饼。

去年深秋回乡，邻家老屋的烟囱依旧立在原地。昔日嗓门洪亮的婶子也已年迈，再也无力添柴烧火。灶膛里火苗微弱，炊烟飘得慢悠悠的，一如老人迟缓的呼吸。我蹲在灶前帮忙烧火，手中玉米叶被捏得沙沙作响。跳动的火光里，儿时往事一一浮现：那时总爱把燃着的柴火抽出来，举着在院里奔跑，袅袅烟气拖在身后，像一条调皮的小尾巴。那日柴草偏湿，烟气较重，熏得双眼发涩，我却舍不得抬手擦拭。行遍四方，才知最难忘是家常滋味；烟火起落处，便是心之所系的故乡。

 

如今乡里换了新貌，柴火灶渐渐被天然气取代，往日喧闹的柴烟，就此消散。

 

老家的小路，藏着我完整的童年。春日枝叶繁茂，在土路上投下片片阴凉，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碎影。放学路上，我们踩着树影追逐嬉闹，蝉鸣与风声相伴左右。泥土的质朴混着草木的清香，弯弯小路向远方延伸，承载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成为心底最温柔的念想。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年少时诵读的诗句，如今想来依旧心生感触，也让人心生踏实。婶子递来一块烤红薯，烫得我双手来回倒换，顾不得揉一揉被烟火熏涩的眼睛，咬上一大口，焦香混着淡淡的烟火味直入味蕾。这份香甜，是城中高档餐厅无论如何也复刻不出的，裹着泥土气息与岁月温情。

 

暮色笼罩四合院落，烟囱里最后一缕炊烟细如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最终融入沉沉夜色。院角的菊花沾了些许烟灰，花瓣触感略显粗糙，仿佛还留存着阳光与柴火的味道。我转身准备离去，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火轰然塌落，灰烬中倏地窜起一点微光，好似有人在黑暗里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人生恰似和面，面多了添水，水多了再加面。年少时一心想要逃离村庄，年迈后却日日惦念着归来。人到中年，肩上扛着责任，心底藏着些许委屈，这便是成年人的寻常生活。晚风里那点炭火暖意已然熄灭，可我始终觉得，那份温暖，永远在心底熠熠生辉。

 

清晨，婉转鸟鸣将人轻轻唤醒，推窗望去，满眼皆是盎然绿意。午后静坐院中晒太阳，清风携来阵阵草木清香。待到傍晚，落日染红天际，炊烟又缓缓升起。日子不疾不徐，没有奔波忙碌，一饭一蔬，一花一草，简单安稳。这，便是乡村最动人、最踏实的禾斋烟火气。

 

2026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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