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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系山区 无怨无悔
THANKSGIVING DAY
守着大山育童心
文 / 袁西强
十多年的山区从教时光,是我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深山的风清冽质朴,深山的孩子纯粹赤诚,岁岁年年相伴相守,一颗颗向阳的童心,照亮了我的执教之路,也沉淀了我半生的师者初心。

我曾先后在山里三所小学工作过。大山里的孩子,言辞较短,却有着最澄澈的眼眸,眼底永远藏着对知识的渴望,对师长的亲近。只要你真心热爱教育、真心待孩子,他们总能敏锐地感知到这份温柔与真诚。
那时的日子简单又热闹,课间、放学,或是清闲的周末,家离学校近的孩子,总爱结伴跑到我的住处玩耍。有的揣着课本,有的拎着作业本,安安静静围在我身边写字做题。小小的身影随处可见,办公桌上、木椅边、床头旁,就连我做饭的案板一角,都常常趴着认真书写的孩子。一间简陋的小屋,因为这群童真烂漫的孩子,永远热气腾腾、满是生机。
我总记得班里那个天资迟钝的小男孩。他理解能力弱,跟不上课堂进度,难懂课文深意,更不会灵活做题,唯独写字格外工整端正。我从未苛责他的笨拙,反而常常当众夸赞他的字迹,一点点帮他建立自信。久而久之,他的字越写越好看,可文化课的学习,依旧收效甚微。有一次期中考试,班里其他同学奋笔疾书,唯独他坐在座位上怔怔发呆,眼神茫然,偶尔动笔,也只是随心乱写。我轻轻走到他身边,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试卷,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软,深知孩子心里的自卑与慌张。我弯腰轻声安抚:“不急,慢慢答,认真写就好。”他乖巧地点点头。
那次考试,他的成绩依旧垫底,但我从未拿分数评判他、责备他。课后我依旧温和待他,常常听他叽叽喳喳讲村里的趣事、山间的风景。久而久之,他格外信赖我,也成了最黏我的孩子。多年之后,我偶然得知,这个孩子早早退了学,凭着踏实肯干,自学做起了木匠手艺,勤恳劳作,踏踏实实过着自己的日子。我由衷欣慰,读书未必是唯一的出路,善良踏实的孩子,终能在世间立足。
朝夕与山里孩童相伴,我总觉得,不是我教会了孩子成长,而是这群纯粹的孩子治愈、丰盈了我的岁月。
山里民风淳朴,村里的年轻小伙都热情仗义,平日里相处格外投缘,常常邀我去家里吃饭小聚。乡土饭桌,少不了小酌几杯。我酒量尚可,酒风坦荡,大伙都愿意与我相处。唯独有一件事,让我心生羡慕——我不会划拳。看着他们席间潇洒行令、手势翻飞,我暗暗想着,若是学会了,便能更好融入这片山野烟火。
我从未想过,我的划拳启蒙,竟然来自大山里的学子。
早些年封山育林政策尚不似如今严苛,学校食堂集体烧柴,允许老师带着孩子上山捡拾枯枝枯木。每到拾柴时节,我便和同事带着小学中高年级的孩子们奔赴远山山林。孩子们个个装备齐全,腰间勒着麻绳,手里握着柴刀,口袋里还悄悄装着一颗铁钉,个个神采飞扬、活力满满。我满心好奇,追问他们带铁钉的用处,孩子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神秘,只说:“老师,到了山上您就知道了。”我揣着满心期待,跟着这群山野小向导一同进山。
山里的孩子天生熟悉山路,陡峭崎岖的羊肠小道,他们行走得从容稳健,穿梭山林灌木,总能找到最便捷的小路,身姿轻快又灵活。走到平坦处休整时,孩子们听闻我想学划拳,立刻团团将我围住,争先恐后地主动教学。他们稚嫩的小手上下翻飞,熟练利落,认真教我“饱不赢人”的口诀章法,两两一组当场演示,耐心十足。六年级的贺华最为细心,放慢动作一点点拆解手势,手把手教我发力、教我喊口令。我跟着孩子们一遍遍练习,边走边学、边喊边划,孩子们俨然一个个小老师,格外认真耐心。一路山林相伴,一路欢声笑语,抵达拾柴目的地时,我已然熟练掌握了划拳的诀窍。
休整过后,山林劳作便开始了。班主任再三叮嘱好安全事项,孩子们便三两成组,分散在林间搜寻枯木枯枝。遇到倒伏在草丛中的枯树,他们会用手指细细扎量长度,挥舞柴刀利落砍断。而后摸出兜里的铁钉,用刀背稳稳钉在木头一端,系上麻绳,再将绳子挎在肩头、勒在腰间,顺着山间石道,稳稳拖柴下山。瞬时,我也明白了铁钉的用途。小小年纪,吃苦耐劳、聪明能干,模样格外动人。
正是因为打心底喜欢这片大山,喜欢这群质朴纯粹的孩子,我一次次主动放弃了调出大山、去往繁华城区的机会。岁岁年年,寒冬元旦来临之时,我总能收到孩子们手写的贺卡。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真挚的祝福,字字句句,都滚烫暖心。每每收下贺卡,我内心满是感动,总会备好崭新的日记本、作业本,写上一段段鼓励的话语,作为回礼送给孩子们。我深知山里孩子物资匮乏,只想以微薄心意,回馈他们的纯粹与真诚。
这份热爱,也让我愈发读懂了教师二字的重量。简陋的宿舍墙壁上,我常年贴着励志条幅,“庙小乾坤大,天高日月长”、“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教育奉献,苦在心志,利在修身”。寥寥数语,是我的初心,也是我的坚守。深耕山野讲台,忙碌却充实,奔波却心安,也让日子有滋味、有温度、有意义。
后来,我调任到草坪初中,一批批孩童,长成了青涩挺拔的少年。这里的少年郎,自带山野坦荡之气,女生清秀灵动、爽朗泼辣,男生阳光帅气、豪迈果敢。言语间总带着地道的乡土方言,一句“不肖(不用)”“尽它(不管,放在一边)”,透着山里孩子不拘小节、坦荡洒脱的性子。
那时学校一众热爱篮球的老师,带着孩子们驰骋球场,校园篮球风气火热。几届男生自发组队,集资购置统一球衣,课间课后坚持训练,招式章法有模有样、气势十足。我至今记得,当年西北大学新闻系的学子来校开展社会实践,与我们初中的山里少年打了一场友谊赛。谁也未曾料到,受过专业训练的大学学子,在这群山野少年面前稍显弱势,少年们凭着韧劲与拼劲,打出了让人意外的精彩球赛,也打出了山里孩子的底气与锋芒。
时光无声,岁月有情。经年流转,当年围在我桌边写字、跟着我上山拾柴的孩童,一个个走出大山,奔赴四方,在各行各业扎根生长、发光发热。他们有人承袭师者初心,深耕杏坛,刘海瑞、刘源、李渊等执教鞭育人,如今成长为教育管理干部;董娜、蒋媛、高荣等孩子,更是成了与我曾并肩同行的同事。有人奋力打拼、逐梦商海,陈石刚、陈石伟兄弟创办安邦物流,脚踏实地,成就了一番事业。有人身披戎装、报效家国,刘斌利从军入伍,转业后投身新闻行业,执笔写山河。有人扎根公职、服务社会,默默奉献、履职担当……这些孩子里,有些我未曾亲自代课执教,却始终以欣赏的目光,目送他们一路成长、奔赴远方。
山区从教十多载,我始终笃定一个信念:大山里的孩子,从来不是平庸愚钝的代名词。那些质朴的山民,那些身居山野、少见世面却心底善良、勤恳纯粹的孩子,他们并不天生拒绝知识、甘于平凡愚昧。教育的价值,从来不止是培育天资聪颖的天才,顺其天赋、因材施教培育优生,是教育的常态;而扎根贫瘠山野,用心浇灌荒芜心田,用真诚、耐心与坚守,把懵懂的山里孩子教懂事、教成才,让他们走出大山、改写命运,才是山区教师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价值。

并且,山里的孩子,朴实聪慧、手脚勤快、踏实通透,吃过苦、懂珍惜、肯担当。他们长大后懂事有礼、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看着一代代孩童向阳成长、逐光前行,便是为师者一生最富足的精神享受。
回望半生从教路,我也有着满心愧疚和遗憾。年轻执教时,心性浮躁,也曾有过体罚孩子的过激行为。这件事,让我多年耿耿于怀,深深自责,总觉得,简单粗暴的体罚,是师者的无能与浅薄。后来我出任校长,常常和校内老师们谈心交流,分享自己的反思与感悟。大家共同感悟:教育是灵魂的摆渡,要用智慧引导孩子、用爱心温暖孩子,真正做到以初心育童心、以生命影响生命。所幸,随着《未成年人保护法》出台,新时代的教师育人理念不断更新,师德素养持续提升,教育格局愈发开阔。简单粗暴的体罚式教育渐渐消散,温情育人、用心育才,已成为三尺讲台的主流底色。
半生守大山,一生育童心。群山不语,见证师者坚守;童心向阳,温暖师者半生。平凡的山野教书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与耕耘。而那些纯粹热烈的童心,那些岁岁成长的少年,终是我从教一生,最圆满、最珍贵的收获。

作者简介:袁西强,西安蓝田人,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曾任中心小学和初中校长,已退休,现任蓝田县王维四吕文化研究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