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的名字划掉

文/贾闰杰

刺客很黑很瘦，阳光斜斜地照着他，他很像地上他的影子。我抬起头，他正一只脚跨过门槛，一恍惚他就坐到我面前，外衣里裹着一把刀，我把金子推到他面前，金堆上有一张纸，写着她的名字，刺客审视了几秒钟，拿起旁边朱红的大笔在名字上一划，这就是生死簿，划名必死。我闭上眼静了一静，阳光从窗户打在我的后背上，有些火热。

潭水矶的刺客很少也很多，能不能请到全看缘分，他们有两条流传的规矩：

一、划名后七日追踪，观察七天将亡人的行踪

二、七日后出击刺杀，若未成功刺客自尽

我有幸请到潭水矶的刺客，那么她七日后必死。刺客目送着我出了他的家门，坐船顺流而下，河流很急，出去的时候衣襟都湿了。

次日傍晚，我又在潭水矶遇到了刺客，刺客问：“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说：“我昨天有东西落在你家里——你找到她了吗？”刺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她很忙，在桌前写东西，一天都没有抬头。”我很纳闷，她的行为很荒唐，大概刺客在骗我。

第二天，我拿着菜在河边洗菜，洗到晚上，见刺客坐着船上来， 我搭着到了刺客家里，给他做好了饭，问：“她今天在干什么？”刺客吃得很快，吃完了说：“她一整天在外面玩。”“一个人吗？”“时而一个人，时而不是。”我再问时，刺客把我从屋子赶了出来，并警告我以后不要来。玩什么能玩一整天呢，为什么不回家一直玩。我越想越觉得刺客在说谎，无稽之谈。

第三天，我在刺客的家门口等到了他，他回来开门的时候看见我，问：“你怎么在这里？”我指了指耷拉着摇摆的腿，说：“路过这里，腿不小心忽然摔断了，走不了了。”刺客把我搀进屋子，我问：“她今天在干什么？”刺客不假思索地说：“在化妆，化了一整天妆。”我没有答话，她大概是从来不化妆的，刺客在说假话。

第四天，刺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我的腿断了，躺了一整天。晚上刺客回来，把外衣和刀挂在衣柜上，亲自给我做饭，我给了他很多黄金，问：“她今天在干什么。”刺客头都没抬，说：“她母亲去世了，她哭了一整天。”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刺客在编造，她的母亲十八年零10个月前就去世了。我之前就知道。今天外面一直在下雨，我跟刺客借了一件外衣，身上才暖和起来。

第五天，我一觉睡到晚上，醒来的时候刺客已经回来了，站在我的床边，说：“你现在必须离开潭水矶，不管你腿怎么样。”我问为什么，他一脸诚实地说：“她今天从葭月渊坐马车去了涂月渊，我明天去涂月渊。”我用两只手撑着出了刺客的家门，又爬到小舟上，刺客目送着我，我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刺客眼睛望着远方：“她现在在涂月渊，应该已经住店睡下了。”我倚在舟上，刺客渐渐消失成远处的一片黑雾，我想，刺客一定在诳我，葭月渊到涂月渊最快也要一个月的路程，一天怎么能到，这次她去涂月渊干什么？

第六天，我来到刺客家里还外衣，门扉紧锁，一直等到晚上，刺客飘似的忽然在我身后拍我，我急忙问：“她今天在干什么，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你这么些天都观察了些什么。”刺客没有接外衣，打开锁，不紧不慢地说：“她今天睡了一整天，一直说梦话，在念你的名字。”刺客进去后把门关上，屋里再无一丝动静，我大喊：“不可能，她怎么会，她永远不会，你出来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一直骗我……”屋里鸦雀无声，我感觉头很疼，很茫然，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小船上顺流而下，外衣被溅湿了一大片。

第七天，头像着了火一样，把脑子烧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身上冷得像一根冰棍，迷迷糊糊只是做梦，梦见河流溪水，梦见刺客的屋子，梦见活蹦乱跳的蔬菜，梦见化妆台轰然倒塌，一会儿刺客像在眼前，一会儿我又到了涂月渊，梦见她亮晶晶的眼神，她的微笑，抿着嘴微笑，她白皙的肉，她揉着自己的纤纤细腰说年纪轻轻就不能久坐……不知过了多久，我像是完成了一件艰巨的工作，完成了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但脑汁快要榨干了，心也瘪了……四面八方不知什么声音，哪怕风吹草动我的情绪都忽然无端大起大落……头很昏，累得想死，不停地盘算一道无解的复杂的题，无法遏止……我忽然就大哭起来，不知什么原因，哭得惊天动地，哭着哭着，我越来越放松，然后就睡着了。

清醒过来，是第八日的清晨，依稀听到外面婉转的鸟叫。睁开眼，一个又黑又瘦的人站在我床前，是刺客，他的脸上毫无波澜，我说：“第八日了。”刺客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只从喉头上滚动出一个“嗯”字。

“杀死她了吗？”

“没有。”刺客平静地说。

“为什么？”

刺客没有说话，仍然是那一个姿势站着。

“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

“那为什么没有杀死？”

刺客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的名字，那朱红的一笔划痕被擦去了，刺客用同一个语调说：“我不知道被什么阻碍了，我的剑丢失了，请另请高人，我无能为力，她的名字我划不掉。”刺客的眼睛中突然露出一丝哀伤、落寞、寂寥，他用手在脖子上一滑，整个人就软下去，扑在了地上。

我从床上站起身，打开床头的抽屉，拿出一把刀，就是刺客的刀，我像钉钉子一样把他的刀穿进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地板上，站起身，窗外没有太阳，刺客很黑，躺在我的脚边，就像是我投影在地上的影子，我的胸口也被插了一把刀。

作者简介：

贾闰杰，2004年生人，就读于东南大学本科，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