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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出“洋关”有坞船
文/巫沙
对于“三面环海”“以港兴市”的大连来说,海港客运站无异于城市的“咽喉”和“脸面”。它不仅承担着大量的海路运输任务,还是展示城市风貌的重要窗口,它被印刷在明信片、地图册和旅行包上,成为人们记忆里无可替代的“城市地标”。
毫不夸张地说,大连是一座浸泡在海水里的城市,而大连市中山区则是这个半岛城市里探向海洋的一块“孤洲”。承载我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的“长江路131号”便是中山区毗邻北部海湾的一片四合院。从地图上看,那座四合院与真正的海岸线仅隔七百多米,仅仅是因为造船厂那些高大围墙和铁路线的阻隔,才让我与大海的第一次相逢变得“遥不可及”。因而,恰恰是“海港客运站”成就了我人生第一次对大海吃惊的眺望!
大连是个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且四季分明的城市。一年当中,令人神清气爽、赏心悦目的天气很多。晚饭后,爸妈经常带上我和哥哥出去散步。春秋两季常去“中山广场”“天津街”,或者是胜利桥北的“北海公园”。夏天里,便时常去大连港码头吹海风纳凉。
假如没有有轨电车驶过,前往码头的长江路就显得异常安静。路两侧多是二层的红砖楼,镶嵌合页的木质漆窗内,或透出日光灯管特有的幽白,或漫漶低瓦灯泡的昏黄。行至民主广场,我总会习惯地望向一个二楼的飘窗,那里偶尔会传出阵阵沉浑忧郁的箫声,那种时断时续、长短不定的音符总会让我担心:周遭的一切会被那箫声弄得越来越模糊,变得虚弱甚至消散……
长江路的尽头就是港湾广场,向北看去,视线里豁然开朗,辽阔的天空下,一条宽阔平坦的长桥在眼前铺展开来,十几条火车铁轨纵穿桥下,长桥则笔挺地通往前方的海港售票楼和客运厅。桥过一半,左侧闪出方塔形状的售票楼,楼体外镶着一只巨大的石英表,每至整点鸣响,它便缓缓奏起《东方红》的曲调。未及下桥,半圆形向外拱出的候船客运站前脸已威武地出现在前方,“大连港客运站”六个豪迈大字沉稳地嵌在高高的门楣上,除了那些通往二楼的弧形台阶,两侧还有几根颇具气势的粗大石柱,乍一看去,整个客运站有一种无声的威严、高贵,以及包容万物的大气。
从售票楼向候船厅那边走,中间会路过烟酒铺、小饭馆、寄存处和货物托运中心。其中的一家食杂店里,总是卖一种色泽艳丽的冰棍,与当时的“红小豆”和“牛奶”冰棍不同,吃它的时候,嘴角、脸上、手上总会血色一片。那位摊主十分和善,有一回还把将要化掉的冰棒送给我,那是我与爸妈第一回共同吃一根冰棍,看到他俩吃得一嘴血红,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完全不知道自己也是那个样子。
兴许是因为客运站外边全是码头围墙,又或许从候船厅向附近和远处看去全是海水的缘故,我当时有一种错觉:码头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尽头!
晚饭前后,正是客船出港最繁忙的时候,客运站前的小广场上,人头攒动,车来车往,十分热闹。各种肤色的外国船员三五成群从锚地里东张西望地出来,又一脸期待地向市区急急奔去。从火车站驶来的13路公交车到了这里就是终点,大批旅客下车后,便行色匆忙地跑上客运站那高大的台阶……
上世纪初叶,亚洲最现代化的港口不在东京,不在新加坡,也不在上海,而是日本人称为关东州的大连。如果从高空鸟瞰整个客运厅,它很像一把钥匙,外拱的半圆形门楣是钥匙柄,向后延伸而去的270米廊道便是“钥匙棍”。号称当时东亚最佳候船厅的内部,除了设有信息咨询处、检票口、洗手间,还有邮局、图书馆、银行和商店。据说,它可一次性容纳5000余人。因为廊道两侧有观景窗、棚顶还加装了透窗,所以尽管廊道延伸很长,却毫无压抑感,任何人走在里面都会感到宽敞明亮且心情舒爽。凭窗而望,可以清晰地看到锚地上旅客穿梭的客船和吨位庞大的货轮。海面上,一道笔直的长堤将港内水域分出港内与港外,等待入港的货船有时在堤外排出去很远。正在入港的巨轮,总会鸣响船笛,那沉闷的声音虽不刺耳,却震得胸口和脚底发颤。
远处的货轮锚地上,各种货车与火车相互交错,高处的龙门吊与吊索车不断移动……客轮码头这边,除了依依惜别的人们,还有海鸥和鸽子在船舷两侧翩翩飞翔……夏夜里,月色下的大海会偶尔腾起一片雾霭,排水量小的船只立时变得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小舟浮若凌空,仿如云中仙游,演绎出一种老式黑白电影才有的梦幻感。
正是凭借候船厅两侧那些电影胶片模样的黑色窗棂,我在母亲怀里第一次见到了辽阔的大海,第一次惊骇于气势磅礴的钢铁巨轮,第一次知道那个能拖拽长串车厢的家伙叫作火车……
与所有接站的人们一样,我也曾满怀焦急与兴奋的心情,伏在瞭望窗上等待哥哥暑假归来——看着客船缓缓进港、靠岸,然后落锚、挂缆、放吊桥……随着旅客鱼贯而出,接站的人们不时发出欢呼,然后兴冲冲地跑下候船厅台阶,向一楼旁的出站口奔去——人们兴奋地呼喊、热烈地拥抱、激动地握手……
大连港不但是当年“海南丢”闯关东的第一站,也是很多海外游子曾经的必经之路,因而,它的客、货运输有史以来都十分繁忙,客船常常“一票难求”不说,货轮也要等数天才能轮到装卸货。客运量从1902年开埠时的每年5万多人次,到1999年最高峰时已经高达656万人次之多!
尽管全球有数不清的知名港口,然而,辽南半岛上的这个码头,却当仁不让地承载了许多历史风云人物的奋斗历程——清朝“中国实业之父”盛宣怀从这里乘船前往日本,继而踏上流亡之路;末代皇帝溥仪从这里乘日本军舰前去拜会裕仁天皇;郑孝胥曾经在这里游览吟诗;瞿秋白等一大批党代表从这里乘船奔赴苏联;周恩来与邓颖超夫妇曾经在此遭到日本警察盘查。此外,还有张大千、鲁迅、梁思成、林徽因、梁漱溟、郭沫若等也曾是大连港的过客。茅盾先生在《我走过的道路》里,曾描写自己进入大连港的心情——“大家蜂拥到甲板上贪婪地眺望这片神圣自由的土地。啊,我们来到了!我们终于胜利地来到了!”……曾几何时,无数日本人也曾怀揣梦想漂洋过海到东北掘金,大连港是其寻找“理想乡”的第一站。日本战败后,大连港又成了他们被遣返的最后一站。日本大文豪夏目漱石曾专门为大连港赋文。
到2013年时,大连港的客运功能已大大缩减,为配合城市整体建设规划,货运码头移去了别处,而这个曾经名声赫赫、屹立了半个多世纪的、承载过无数人梦想的候船客运站也黯然“谢幕”,仅仅十几天时间,大连港客运站就被夷为平地。
对一些当地居民、“老码头”以及曾经在此乘过船的人们来说,它已如一堆被风吹冷的余烬、一组随手即删的数据、一声可有可无的叹息,可在我心里,它却总让我想起年轻时的爸妈,让我像第一次见到大海时那样心潮澎湃,让我沉吟回首间泪光波动!此刻,一声沉闷悠长的船笛声穿云破雾而来,倏忽间,它已幻化成一首唱不尽的遥远歌谣……
蓦然发现,它竟然成了我的乡愁!

作者简介:
巫沙,原名:邱笑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大连市作协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大连市楹联协会副主席。相继在执法、城建和侨务部门工作。在《海燕》《鸭绿江》《辽宁青年》《辽宁文学》《大连日报》等媒体发表新闻稿、小说、散文等逾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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