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蝉鸣,是故乡发来的抖音
文/贺志伟
趁夏意未褪、暑气初浓的当口,五月周末去乡野听第一声蝉鸣。
倒不是为了赶时髦。只是闷了一季的心绪,经几场雷雨浇灌、几阵热风熏蒸,竟也像荷叶一般,舒舒展展地张开。急着寻一处浓荫,晾一晾心底积攒的潮气。
人到中年,久居株洲。城里的夏天,被空调吹得没了魂。唯有乡下的夏,热得坦荡,闹得澄澈。想必老家紫云峰下,村口的老枫树已撑开满冠浓绿;屋后的竹林,光影斑驳;那一汪池塘,恰似古旧铜镜,映着流云。
便想选一个日头偏西的午后,独自往乡间走去。走过晒谷场,看火红辣椒铺了一地;行至老井旁,听辘轳吱呀转动。寻一棵歪脖子柳树,搬一方青石静坐,看炊烟袅袅,闻几声鸡鸣,而后静静等候。
等暑气蒸腾浓郁,蝉声便如约而至。先是试探性的一声——“知了”,尾音悠长,格外清亮。紧接着,一声接一声,从这棵枫树传到那棵榆树,从村东漫至村西,连成一片亲切的合唱。那蝉声里,藏着暑气的滚烫、树叶的青涩、童年的绵长。
听着这第一声蝉鸣,心底忽然轻盈下来。
想起儿时,也是这样的午后。凉席铺在树下,祖母轻摇蒲扇,眯着眼小憩。耳畔蝉声如沸,手里举着冰棒,清甜透心。那时只觉夏天漫长无边;如今回望,才知那是此生最奢侈的时光。祖母常举竹竿粘蝉蜕,说那是蝉褪下的衣裳。我收集了满满一玻璃罐,天真以为能换得世间所有秘密。
这声声蝉鸣,是紫云峰下的故乡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匆匆发来的一条抖音。这条抖音无需滤镜,只录烈日当空,树影斑驳,日子滚烫。每一声蝉鸣,都是一帧乡村短视频。你看:烈日把树影剪成碎金,老枫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一只蝉蜕挂在枝头轻轻晃——这画面不用剪辑,天然就是十五秒的精彩。 漫天繁星是它的观众,巷陌犬吠是它的和声,掠过田埂的晚风是它的信使……
我真还想回到紫云峰下,刷一刷这条故乡的抖音。
每次回去,我都走到那棵老枫树下。树皮皴裂,像祖母的手。青石板被磨得发亮。脱了鞋,光脚踩泥地——泥土温温的,潮潮的。枫叶一层叠一层,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像碎金子。蝉就在头顶叫,此起彼伏。
小时候,邻家阿牛最能干,也最调皮。他捉蝉有绝活,爬树比猴子还快。有一回从老枫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血直流。他娘一边骂一边上药,他哭了一场,第二天照样举着竹竿出门。后来阿牛留在家乡,种了几坡果树,办了个农家小院,日子过得踏实。上次见他,晒得黝黑,笑起来还是那两颗虎牙。
我就那么坐着,看夕阳被蝉鸣喊下山,看光阴在树荫里一寸寸缩短。让这一声蝉鸣,如井水浇在心上,凉了整座盛夏,也抚平了半生的浮躁。
祖母已离去多年。我亦自紫云峰下走出,看过外面的世界。可每逢盛夏,手机里总有人发来故乡的影像:老屋檐下,墙皮仍留着当年粘蝉蜕的印子;那棵老枫树,蝉鸣依旧是年少熟悉的调子。
我总觉得,祖母在那边也学会了发抖音。她不用智能手机,只以蝉鸣为信。每到这个时节,便借老枫树上的知了,把声声絮语录进晚风,轻轻群发——发给每一个从那个小山村走远的孩子。
夏天如约而至,瓜果次第成熟。这一树清蝉之声,只要一瞬,就循环了整个夏天。
作者简介:
贺志伟,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山城诗社会员。作品散见于《湖南日报》《潇湘晨报》《株洲日报》《湖南诗词》及中国散文学会、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红网、乡土文学等报刊平台和文学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