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六十岁的青春 (散文)
作者 韩爱珍 (山东)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灰蒙蒙的天际不时划过一道闪电,像有人在屋檐下,缓缓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我抬手看了看表,指针已指向深夜,我却全无睡意。下午喝的茶太提神,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往事如电影般一幕幕涌来——人老了,是不是就爱回忆过去?想到下个月就是我六十岁的生日,六十年一个轮回,是人生的重要节点。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个生日,我该为自己做点什么?记忆中的生日,是从一碗面开始的。小时候,生日那天早晨,奶奶总会亲手擀一碗长寿面。全家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方桌前,呼噜呼噜地吃着,笑着。一根根细长柔韧的面条,缠绕着家人对生命绵长的祈愿,升腾着人间烟火里最朴素的温情。到了中午,一定是娘和奶奶包的生日包子。那时候白面金贵,娘就想办法用地瓜面、黑面掺上少许白面一起做。她掐着时间,在我放学到家之前揭开锅盖,让我吃上不冷不热的包子。我一推开门,便看见缕缕炊烟从窗户飘出,空气里弥漫着包子的香气。饥肠辘辘的我深吸一口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有时连手都顾不上洗。娘端来一杯温水,心疼地说:“不急,慢慢吃。”说完转身又去忙活了。娘的爱,是包子皮裹得住的热乎,也是蒸笼掀开时扑面而来、却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口“家”。记忆里的娘总有干不完的活,她把所有的爱都揉进了那些琐碎的日常里。那一个个软软的、带着褶皱的包子,不就是娘对孩子最深切的疼爱吗?如今,爹娘早已不在,但家的味道一直留存在我心里,从未遗忘。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如今读来,字字锥心。后来,姊妹们渐渐长大,各自成了家,有了孩子。爹娘还在的那些年,每逢他们的生日或重大节日,我们六个家庭便会不约而同地聚回娘家。大家分工,有的带菜,有的带肉,有的带鱼和水果。这时候,嫂子和大姐便大显身手,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能变出一桌美味佳肴。冬天,我们围坐在客厅的大圆桌前,火炉烧得暖融融的;夏天,便在院子里的老式长桌上吃饭,微风送来阵阵清凉。姊妹们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热热闹闹。那时候日子已经好起来了——改革开放后,父亲承包了村里的木匠铺,成了村里最早的万元户之一。姊妹们也都有了各自的工作,我在学校教书,每月有稳定的收入。一桌家常菜,笑语盈盈间,全是家的味道。饭后,孩子们蹦蹦跳跳跑到街上嬉闹,有的赖在炕上玩。最让人头疼的是大侄子和外甥,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最调皮的时候。两人在娘的土炕上滚来滚去,好的时候搂着脖子比亲兄弟还亲,闹别扭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扭打在一起,过一会儿又雨过天晴。如今,当年那些小孩子都已为人父母,事业有成,夫贤妻爱,母慈子孝。最痛的是,父母已驾鹤西去,再也不能陪伴我们,也不给我们尽孝的机会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愿他们在天堂一切安好。英国文豪萧伯纳说:“六十岁以后才是真正的人生。”退休不是终点,而是第二春的启程。时间自由了,阅历丰盈了,心也静下来了。这一程,不必追赶朝阳,我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我可以去做志愿者,大手牵小手,为孤单的孩子送去一缕温暖;我可以加入诗社,和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书写人生,写我想写的故事,记录这个世界的美好;我可以睡到自然醒,迎着太阳在大沽河边骑行;也可以和同频的伙伴喝个下午茶,聊聊人生;我可以看夕阳西下,看云卷云舒,可以和爱人一起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这种感觉,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生活。人生如四季,六十岁恰是金
。不必羡慕春的绚烂,也不必畏惧冬的凛冽。此刻的我,有沉淀的智慧,有尚未耗尽的热忱,还有足够的时间,把余生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六十载春秋流转,感恩岁月馈赠的每一份温柔与坚韧。人生最顶级的状态,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万事圆满,而是历经世事沉浮之后,依然能够从容度日,心底向阳,自带微光。让往后余生,步步生暖,岁岁兴旺。岁月蹉跎了我的青春,时光苍老了我的容颜,却藏不住我一颗热爱生活的心。我要让余生像花儿一样,给别人带去美好;也要让余生像光一样,照亮他人前行的路。雨停了,天色微亮。我打开窗,清新的空气裹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起身下床,穿好衣裳,迎着东升的太阳,走进春光里。——这,便是我送给自己的,六十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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