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记得那个夏天
第一章 1988,蝉鸣与五分钱
1988年的夏天,是第一声蝉鸣从柏油路的裂缝里钻出来的。
那声鸣细细的,粘在烫人的空气里,针尖似的,一下挑破了六月午后沉甸甸的静。风是死的,阳光砸在地上能溅起热浪,连浮尘都悬在光里,懒得动一下。
国营红星冰棍厂的大铁门,还没长出后来的锈。那些锈是慢慢蚀出来的,像机器停转后结的垢,一场雨覆一层,悄没声就把绿漆啃得斑斑驳驳。此刻门上的草绿漆还亮着一股子硬气,厂区里的老槐开得铺天盖地,甜香闷沉沉的,和车间的机器轰鸣缠在一起,压得人鼻尖发沉。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陈默蹲在树荫里,看蚂蚁扛着半片槐花往洞口挪。蚁队走得急,触角碰来碰去,像在传一句怕人听见的悄悄话。
“小默!搭把手!”
父亲陈建国的声音从车间门口滚过来,裹在机器的低鸣里发闷。陈默拍掉裤腿上的槐花瓣,一头扎进去。
胳膊上的汗毛孔唰地一缩。
这是陈默童年里夏天的底子——凉里裹着甜,像刚从井里拎上来的瓦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蒸透的红豆香混着淡奶油气,缠在冷气里往肺里钻。深处的制冷机嗡嗡震着脚底板,一排排铜模在传送带上缓缓走,冻得发乌的边缘凝着白霜。工人们穿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举着长柄勺,把冒热气的红豆糊稳稳舀进模孔。
“码进去。”
陈建国递过竹编保温箱,里头铺着厚棉被。被面洗得发灰,边缘磨出了毛絮,却严实得像道墙,能把整个夏天都挡在外头。
陈默熟门熟路地把冻硬的冰棍磕出来,一根根码齐。红豆冰棍是沉实的枣红,表面蒙着薄霜,豆粒嵌得满满当当,磕在模子上当当响。奶油冰棍奶白瓷实,顶头嵌着三两颗葡萄干——孩子们总用舌尖慢慢抿,直抿到冰棍细成一根棍,才舍得把那点金贵的甜咬碎在嘴里。
每根都裹着蜡纸。一面滑溜溜印着“红星”两个字,一面糙乎乎吸汗。陈默一直觉得那层蜡纸像冬天的窗户纸,撕开来,里面就藏着一个完整的夏天。
“今天多少?”陈默头也不抬。
“老规矩,三十根。”陈建国撩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裤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封皮用牛皮纸糊过,角上缠着棉线,内页全是旧记账凭证的反面。他用铅笔头划了一道,“还是五分,别卖错。”
“知道。”
陈默合箱盖,麻绳十字交叉捆牢,搬上槐树下的二八大杠。后座焊了木架子,刚好卡住保温箱,不晃。
陈建国往儿子兜里塞了根奶油冰棍,粗糙的指节蹭过他的裤兜。“走树荫,别晒着。”
陈默推车出厂门。铁门在身后哐当落锁,热浪裹着蝉鸣瞬间扑上来,后颈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像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热雨。
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是每天的头一站。
六栋筒子楼围出个“回”字,院心的老槐树撑开半片天,树荫铺得比半个篮球场还宽。底下散着几把竹椅,一张缺腿的石桌用砖头垫着,稳当。三楼飘下单田芳的评书,沙哑嗓子混着蝉鸣,是夏天的背景音。空气里飘着胰子味和熬绿豆汤的气儿,暖乎乎的。
还没进院门,就被眼尖的孩子瞅见了。
“冰棍来啦!”
半大的小子丫头呼啦围上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票角被汗浸得软塌塌的;还有几个捏着冰棍票,薄纸片盖着红章,一张兑一根。
“陈默!我要红豆的!”
“奶油的!要葡萄干多的!”
陈默支好车,掀开箱盖。冷气裹着甜香冒出来,孩子们的眼睛唰地亮了。他接钱接票,指尖麻利地递出冰棍,收来的毛票按面额捋平,塞进腰间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小默!留两根红豆的!”
李婶从三楼探出身,手里还攥着锅铲,“你王叔下班吃!”
“好嘞!”
正忙得脚不沾地,人群外飘来一句问话,声音不高,却清得像山泉水,盖过了闹哄哄的人声。
“请问……还有吗?”
是个女孩。白衬衫领口扣得齐整,蓝布裙过膝盖,马尾用黑皮筋扎得顺顺的,发梢沾了一点槐花落的碎絮。怀里抱着两本书,书角都用牛皮纸包着边。她站在树荫的边界上,阳光堪堪停在她的白球鞋尖。
陈默认得她。沈书仪,新华书店沈会计的女儿,去年秋天搬来的。回回考第一,平时不大下楼疯玩,总趴在自家窗台上看书,像个安静的影子。大院里关于她家的闲话,陈默零零碎碎听过一些——有人说沈会计在县里跟领导闹了意见才被调来的,也有人说她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喝中药,她家窗户里飘出来的味道和别家不一样,是药罐子咕嘟咕嘟的苦香。上个月隔壁张婶跟母亲咬耳朵,说沈会计好像又跟局里的人拍了桌子,弄不好还得往下调。陈默当时蹲在走廊里修凉鞋的带子,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但每次瞧见她抱着书安安静静站在树荫边上,就觉得那些闲话说的人,跟她好像没什么关系。
“有。红豆还是奶油?”
“红豆的。”
她走过来,掏出个蓝布缝的零钱包,角上绣了朵小花——针脚歪歪斜斜的,花瓣大小也不一样,像是自己学着绣的。指尖捏着五枚一分钢镚,一枚一枚,轻轻落在他掌心。
钢镚凉,她的指尖更凉,指腹还沾着一点淡灰色的铅笔印。
蹭过手心薄汗的瞬间,陈默攥着钱的手,忽然就攥紧了。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连耳根的热都退了半分。
他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根红豆最密的,递过去。沈书仪接了,却没走,低头看看蜡纸,又抬眼看看他。
“你……能帮我把包装纸完整揭下来吗?别撕破。”
陈默愣了愣,没多问。指尖捏着蜡纸毛边,顺着边慢慢卷,卷到最后轻轻一扯,整张像蜕皮似的褪下来,连个毛边都没破。
“给。”
沈书仪接过冰棍和蜡纸,眼睛弯了弯,像两瓣月牙:“谢谢。”
她转身走到石凳坐下,把书垫在膝头,小口小口地抿。吃的时候微微偏着头,怕糖水顺着棍流到书页上。冰得狠了,眉头就轻轻皱一下。吃几口就摸出铅笔,把蜡纸翻到糙面,伏在书上写。笔尖蹭过蜡纸的沙沙声,轻得几乎要融进蝉鸣里。
陈默一边应付围着的孩子,一边忍不住往那边瞟。石凳旁边的月季开得正盛,她的白衬衫染了一点花瓣的影子。
“陈默!我的要化了!”胖小子墩子嚷嚷。
他猛地回神,赶紧递过去一根。等这波孩子散了,沈书仪也吃完了,把写了字的蜡纸折成小方块,夹进书里,起身要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轻声说:“明天见。”
石凳上留着几滴水渍,正顺着石纹慢慢缩进去,像从来没存在过。陈默走过去,把那根啃得齐整的冰棍棒捡起来,蹭了蹭上面的灰,塞进帆布包侧兜。木棍上还残留着一点红豆的甜味。
下午四点多,箱子里剩三根。
陈默推车拐进槐树巷。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墙根的粉笔字缺胳膊少腿,是小学生画的跳房子。墙头上垂着槐树枝,凤仙花在墙角开得艳红,有几朵被掐掉了花瓣——是女孩子攒着染指甲用的。
他靠墙站住,摸出父亲给的奶油冰棍,剥开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炸开,葡萄干软乎乎的,甜得人牙根发酥。
蝉鸣在头顶织成一张密网,连风都钻不进来。
“叮铃铃——”
车铃脆生生响过来,像冰碴子碰在一起。沈书仪骑着栗色二四女车,在他跟前稳稳刹住,车把上挂着布书包。额角沾了一点细密的汗珠,发梢被风吹得乱了些,像是从新华书店一路骑过来的。
“你还在呀。”
“嗯,剩三根。”
“要两根红豆的。”她停好车,从车篮里拎出个麦乳精铁盒子,掀开盖,一分钢镚擦得亮闪闪的,码成两排,像小砖头似的。她数出十枚,托在掌心递过来。
陈默接过钱,拿出最后两根红豆冰棍,照旧小心卷下蜡纸,递过去。
沈书仪接了一根没吃,从车篮里拿出本《普希金诗选》,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抽出张空白蜡纸垫在书页上,握着铅笔低头写。那支铅笔很短,笔头削得不太平整,像是自己用削笔刀修的。
“写什么?”陈默终于忍不住。
“诗。”
“诗?”
“嗯。”她写完最后一笔,递蜡纸的时候指尖不自觉搓了搓边角,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怕人觉得不好。但最后还是递过来了。“给你。”
陈默接过来。糙面蜡纸上,几行铅笔字清清爽爽:
夏天的遗嘱
是蝉鸣一声叠着一声
是老槐树筛下的碎银子
是冰棍在舌尖融化的速度
是五分钱
就能买到的
整个童年的甜
“筛”字旁边有一小块涂改的痕迹,原来的字被橡皮擦得发毛了,重新写上去的笔画用力重了些。
他盯着看了两遍,嘴里好像还留着红豆冰棍的甜味。
“你写的?”
“刚想的。”沈书仪咬了口冰棍,冰得眯起眼,“好吃。”
“为啥……写在蜡纸上?”
她指尖蹭了蹭蜡纸的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蜡纸留不住字,久了就淡了。像夏天,过去了就没了。写在本子上的诗是要留着的,写在这儿的……写过就算数。”
陈默捏着蜡纸,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个被涂改过的“筛”字,橡皮擦过的纸面比别处薄,透着光。一个念头冒上来:原来她写诗也不是一挥而就的。她也会写错,也要改。这个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拘谨,忽然松动了些。
他忽然觉得,人和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同样的槐树,同样的蝉鸣,在他眼里是毛票、是账、是三十根冰棍的分量,在她眼里就能变成字。但也没什么不好——他卖冰棍,她才能写出这些甜。
他把蜡纸小心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挨着收来的毛票。
保温箱里,还剩最后一根红豆冰棍。
晚上,一家人围在饭桌旁。
拍黄瓜,西红柿炒鸡蛋,二合面馒头,一锅绿豆粥。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爸,”陈默咬了口馒头,“冰棍……会涨价吗?”
陈建国夹菜的手顿了顿,夹起的黄瓜又落回碗里。他端起绿豆粥喝了一口,碗沿碰得牙齿轻响。
“听谁说的?”
“今天听李叔他们唠,说白糖、红豆、煤都涨,成本上去了,五分怕撑不住。隔壁县的冰棍厂,上个月就涨到八分了。”
张秀兰叹口气,给儿子夹了块鸡蛋:“可不是嘛。上月鸡蛋还三毛,这月就三毛五了,猪肉都快吃不起喽。”
“厂里是在议。”陈建国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桌沿的木纹,声音压得低,“私营冷饮厂越来越多,人家新机器成本低,花样也多。厂长说上面在研究,可能要把厂子承包出去。”
“承包?”
“就是让个人来干,赚了赔了自己担着。”
四个字说得轻,却像粒石子沉进粥里,悄没声就沉了底。陈默注意到父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沿上划来划去,像在反复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张秀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瞎操心。你是正式工,厂子还能把你撵了?吃饭吃饭,天热,冰棍总有人吃。”
陈建国没应声,看向窗外。夜色浓了,筒子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谁家的《西游记》唱到“你挑着担”,声音飘得满院都是。
陈默低头扒粥。他忽然想起蜡纸上那句“五分钱就能买到的整个童年的甜”,又想起沈书仪那个擦得亮闪闪的麦乳精盒子,里头一分钢镚码成两排。她每次数五枚出来,两根冰棍就是十枚。如果涨到八分,十枚就不够买两根了。这个念头不知为什么让他心里梗了一下,像喝粥时吞了一颗没化开的冰糖,不是不能咽,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闷头喝了一大口粥,把这个念头咽了下去。
吃完饭,陈默把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清楚。今天卖了二十七根,进账一块三毛五,加上父亲给的那根,正好三十根。
陈建国戴着老花镜,在小本子上记账:“六月十五,批三十根,卖二十七,自吃一,余二。收一块三毛五。对得上。”
抽屉里摞着七八本账册,最底下那本是1984年的,封皮都磨破了,页边沾着星星点点的红豆渍——那年头机器昼夜转,一天能出几千根。现在呢,一天批出去几百根,就算好生意了。
陈默洗完澡,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蜡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月光很淡,铅笔字几乎要融进纸里。
他指尖顺着那个“甜”字的凹痕描了一遍。蜡纸滑溜溜的,铅笔印子浅浅的,像把夏天的甜,刻在了指腹上。那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一圈,摸上去像盲文,不用看,也能摸到。
他把蜡纸重新压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吊扇嗡嗡地转,窗外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陈默睁着眼,数了三回蝉鸣,还是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凉席硌着胳膊。帆布包挂在床头椅背上,最里面的夹层多了张方方正正的蜡纸。包里还躺着他新放的铅笔和空白算术本,一页都没写。铅笔尖钝钝的,他对着天花板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写什么好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她一样,把槐树写成碎银子,把蝉鸣写成诗。
后来他想:明天看看她写的新字,也好。
抱着这个念头,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陈默被麻雀的叫声吵醒。坐起来才发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那张蜡纸,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甜”字的最后一笔,晕开了淡淡的印子。
他赶紧把蜡纸摊平,用床头的连环画压好。
起床,洗漱,喝玉米粥。和往常一样,去厂里取冰棍。
蝉还在叫,槐花还在落,冰棍厂的大铁门开关时,还是哐当哐当响。一切都和昨天没两样。
可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保温箱搬上自行车后座,蹬出厂门的那一刻,脚下比往日用了劲。风灌进褂子领口,凉丝丝的。腰间的帆布包一下一下拍着腰,里面的算术本还空着,铅笔头没削,那张蜡纸上的字迹,比昨天又淡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可陈默看出来了。
槐影在车轮下哗哗往后退,像河水。他往前蹬着,车轱辘碾过一地的槐花碎影。前面的大院里,老槐树下,有人或许已经在等了,或许还没来。
他不知道。
车拐进大院时,他先往老槐树下看了一眼。
石凳上没有人。月季花被太阳晒得有点蔫,有一朵垂下来,花瓣尖擦着石凳面。石凳上落了两片槐树叶,叶柄还是青的。一只蜜蜂绕着月季嗡嗡转了两圈,又飞走了。
陈默脚下的蹬子慢了半拍,车链咔哒响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
一楼的纱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白衬衫,蓝裙子,怀里抱着两本书。她站在纱门外面,正低头踢地上的槐花瓣,鞋尖沾了点碎絮。听见车铃响,她抬起头,朝院门口望过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踢花瓣的脚,抬手把额前被风吹散的一绺头发别到了耳后。
陈默忽然觉得脚下的劲儿又回来了。
他蹬着车穿过院子,槐树的碎影从他身上哗哗流过。他把车停在老地方,支好脚撑,掀开箱盖。
冷气冒出来,裹着红豆的糯香。
趁字还没淡,趁冰还没化,趁夏天还长。
“今天还是要红豆的吗?”
“嗯。”她顿了顿,手指在书本的牛皮纸包角上来回蹭了蹭,没再说别的。只是从零钱包里数出五枚钢镚,递过来,指尖还是凉凉的。
陈默接过钱,低头给她挑冰棍。指尖碰到那根红豆最密的冰棍时,他忽然想起昨天蜡纸上那个擦毛了的“筛”字——抖是自己掉的,筛是要慢慢等的。
这个念头没说出口,像冰棍的甜,化在了心里。
他把冰棍递过去,照旧卷下了完整的蜡纸。
“给。”
她接过,没有马上吃,也没有马上走。她把蜡纸翻到糙面,拿起那支短铅笔,又低下头写了起来。
沙沙,沙沙。
笔尖蹭过蜡纸的声音,和昨天的声音,和蝉鸣,和槐花落地的声音,连在了一起。
夏天才刚刚开始。
那张蜡纸上,昨天的铅笔字还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第一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