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一缕似轻愁
文/王平
前几日,女友从南方回来,约我在旧城墙根下见面。我早早到了,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城墙根儿下,青砖缝里长出了几蓬野草,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是时光长出的睫毛。石板路上磨得发亮,一道道车辙印子还隐约可辨,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牛车碾过的声响。晚风恰在这时吹来,一缕一缕的,不急不躁,带着些凉意,也带着些说不上来的什么味道——像是槐花的残香,又像是旧时人家炊烟散尽后留下的气息。
她来了,远远地就笑,笑里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我们握手,拍肩,说了句“你老了”,便再也说不出别的。并肩在护城河边走,河水已经不似少年时那般清亮了,两岸的垂柳倒还在,只是粗壮了许多,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河边的老宅子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还撑着,乌黑的瓦当上长满了瓦松,木窗棂雕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风拂在脸上,轻飘飘的,却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她说起从前的事。说我们逃学去河里摸鱼,被先生抓住罚站,站到日头落了山;说冬天的早晨,相约去学校,天还黑着,满天的星子,呼出的白气能飘出好远。她说着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仿佛那些事就在昨天。我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愁——不是悲伤,倒像是喝了一杯温过的酒,暖意里带着辛辣。
我们走到旧书铺门口,铺子早已关了门,招牌也换了,换成了一家卖旅游纪念品的,花花绿绿的,跟这条老街的调子格格不入。可我记得,当年常在这里蹭书看,口袋里没有几个钱,站着读完了半本《水浒》。那时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绿字的木匾,推门进去,吱呀一声,满屋子的旧纸味儿扑鼻而来。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从不赶我们。有一回,我买了一本旧版的《诗经》,花了整整一个月的零用。那本书早不知哪里去了,可当时翻动书页时的沙沙声,和油墨的香气,这会儿竟清清楚楚地回来了。
这愁绪不浓不淡,恰如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既不肯痛快地散去,又不愿浓烈地停留。它就这样悬在那里,像极了人生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女友忽然说:“还记得阿婆的红豆汤吗?”
怎么不记得呢。邻家的阿婆,每到冬天就煮一大锅红豆汤,我们放学路过,总要盛两碗,烫烫的,甜甜的,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那时她家住在一座小院里,院门是两扇黑漆的木门,门环是黄铜的,被手摸得锃亮。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鼓凳。阿婆早已不在了,那老屋也拆了,盖上水泥楼房了,可红豆汤的味道,还在舌尖上似的。有时候经过那片地方,总觉得还能闻到隐隐的甜香,不知是真的,还是心里想的。
我想,这些大抵就是被岁月打磨得圆润的记忆罢。温柔细碎如沙,却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硌得人心生疼。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辉漫过城墙的垛口,静静地洒在河面上。城墙上长着几棵野构树,枝影横斜,映在月光里,像一幅泼墨的画。我们停下来,倚着栏杆看水中的月影,碎碎的,晃晃的,像洒了一把银子。河边的石阶上,有一个老人坐着,端着碗在吃面,热气腾腾地冒。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吃面更重要的事了。石阶被踩得又光又滑,不知多少人在上面坐过、走过、等过。
女友叹口气,说:“人这一辈子啊……”
她没有说下去,我也没问。我们都在月光下站过,为功名,为情爱,为了一碗热汤面,仰望着同一轮月亮,心里揣着各不相干的心事。这月亮也怪,明明冷清得很,偏能照出人间最温热的情愫来。就像这旧城,拆的拆,改的改,可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不是砖瓦,是滋味。
“朱颜易改,世事如风。”我随口念了一句。她苦笑着点头。我们都见过太多容颜老去的故事,也见过太多誓言随风而散的戏码。人生如戏,可戏能重演,人生却只有这一遭。那些“闲时相伴,忙时珍重”的约定,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莫大的智慧与克制。
走到我们当年分手的那座石桥,她说要回去了。石桥还是那座石桥,只是桥栏上多了几道裂痕,桥头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可还端端地蹲在那里,守着一河的月色。我们站在桥上,风从桥洞穿过,呜呜地响,像在替我们说些说不出口的话。握了手,拍拍肩,没有说“再见”,只说了句“保重”。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融进远处阑珊的灯火中。老街两旁的铺子都打烊了,只有巷口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照着青石板的路面,照着墙根下那几盆没人收的凤仙花。
晚风又起,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最深的温柔,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最真的相守,从来不是形影不离,而是心有灵犀。这道理,年轻时不懂,懂时已不再年轻。就像这座旧城,年轻时嫌它破旧、寒酸,如今才知道,那些剥落的墙皮、磨光的石板、歪斜的老屋,都是岁月写给我们的信,一封一封,都藏着说不尽的旧事。
桥下的水还在流着,不紧不慢,像时光本身。我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了柳梢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旧城的夜,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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