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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2019年6月——2020年5月
邓素芳
一、弟妹吃糖蒜
那是1960年,我们家在水利厅四号楼二宅居住。
一天中午,妈妈让我喊小玲和小苏回家吃饭。我一出楼栋口就看见她俩拉着手从二号楼那边走来。一看见我,她俩激动地边跑边喊,每人手里高举着一头糖蒜。我一看是南方腌制的那种,白色的,色泽透亮,看着就好吃。我曾在小商店见过,但从没吃过,早就垂涎三尺啦呢。
“哪来的?”
小玲说:“一个阿姨给的,很辣吧?我们不敢吃”
我急忙说:“这可好吃了呢,听说这种酸甜不辣,和妈妈腌的不一样呢”。
小苏一听立马剥皮就吃,顺手把皮就扔掉了,我心疼地说:“哎哎,别扔呀!这皮也能吃呢。”
小玲一听,小心翼翼的剥一层皮放嘴里慢慢咀嚼着,我连忙问:“好吃吧?不辣吧?”小玲连连点头:“嗯嗯,好吃,一点都不辣呢”。
她俩那个开心呀!我一直记忆犹新念念不忘……
二、下乡到农村去
68年大概是8月份,二姐要下乡插队了,她要去南阳地区唐河落户。她那届毕业生是百分之60的下乡,40的留校。我们家成分不好,爸爸又被打倒,不可能留校。送她那天郑州可真热闹,锣鼓喧天人山人海。我和妈妈送她到体育馆集合,大家的心情和那锣鼓声极不相符,好多家长都在抹眼泪,妈妈和我也一直在哭。妈妈喊着交代二姐,到地方安置好了一定要马上写信告知家里呀。
送走二姐回家的路上,妈妈抹着眼泪说,你哥哥下乡几年了,我这心里一直不好受,如今又一个下乡,不知你哪天走呢。
我们刚经历了那离别的痛苦,心里暗暗发誓,我走一定不告诉妈妈,坚决不让她送。后来到了年底,知青运动随着毛主席的指示在全国执行,全部下乡,没啥可想的,心情就好很多。我和同学李秀华偷偷跑了,火车开动时,我看见很多家长在车下哭喊,车里也一片哭声。
我和秀华一直在庆幸,幸好咱家长没来送,那场面简直就像生死离别,让人受不了呢。
三、回信阳罗山五七干校的家
1970年的冬天,我知道家已经搬到信阳罗山五七干校了。春节刚过,我就从下乡的信阳息县回家探亲,实在忍不住,为了这二百多里的路程,我上公路拦截开往信阳城区的卡车,在途经罗山县省五七干校一分场五中队附近下车,走回家。
家里从劳改犯的旧土坯房,刚搬出来,住上新盖的平房,坐北朝南,每户都是一间半,有30多平方米,每户还在外边,建有小厨房,有4、5平方米,两户厨房连着,门朝北,对着是住房,住房进门一间有20平方米,叫外屋,半间在里面有10平方米,叫里屋。
外屋卧室,堆放着杂物,爸爸、小苏在外屋睡。因为天很冷,我、妈妈,还有1岁的外甥女小卡,睡在里屋,把大床又加了一条木板,整个小屋除了床就剩下一个过道。
有天睡到半夜,妈妈把卡子起夜,突然看见一只黄鼠狼趴在屋角房顶上。妈妈惊奇的喊我们看。小苏爬起来拿个竹竿打了它一下,这一下不当紧,它放了个臭屁。小屋里一下臭气熏天,大家呛的连连咳嗽。实在受不了啦,我赶快打开窗户,屋外飘着雪花,刺骨的寒风一下刮来。我们顾不了许多,爬在窗台连连呼吸着外边新鲜的空气。等回过神来再找那黄鼠狼,早已不见了踪影。
好肥的黄鼠狼啊!通身金黄的皮毛,如果能逮着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呢。
四、回南阳镇平山里的家
1968年底,我17岁,响应毛主席号召,从郑州下乡,到信阳息县夏庄公社插队落户。71年11月初,我去投靠父母到南阳地区镇平深山的军工厂上班。心情激动极了,一夜未眠。天不亮就收拾好行装。村里老乡帮我挑上箱子和铺盖卷去八里以外的公社坐长途班车。
知青生活结束了,我既兴奋又迷茫,不知以后的生活是个什么样……
那时从我下乡的地方到南阳镇平县石佛寺公社深山里的云光厂父母的家,交通很不便利,虽说不很远,但要在路途上住三个晚上,同学都替我发愁。可我还是非常开心,要回到爸妈身边了,是多么的幸福啊。我回家的路很艰辛,没有伴,没人帮,箱子铺盖要从车上搬上搬下,很是困难。
短短的路途在外住了三夜,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南阳市。从这里还要坐车到镇平县城再倒车到云光厂,那厂离南阳还有将近二百多里地,在一个深山沟里。第一次去爸爸工作的这个地方,路况不熟悉,不知怎么搭车,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买票。正排队呢,忽听妈妈叫我,疑是幻觉,但真的是妈妈,我那个高兴啊,激动的飞奔到妈妈身边连声问,你咋知道我今天来呀,妈妈也兴奋的不行,连连说,真巧真巧,我觉得你快来了,就找厂里顺便的面包车来了,厂里人还说妈妈:“你闺女又没给你写信,你就去接,那要在南阳住几天啊。”
妈妈也做好了在南阳城区长途汽车站待几天的心理准备,结果她刚走到长途车站,就看见我背着黄挎包在排队买票,真巧啊,再晚来一会儿,我就坐车走了呀。
妈妈心疼的连声问我,你这一路咋来的呀,那么多东西,你咋上车转车的呀,如果妈没来,你可咋走啊。妈妈也一直念叨,真巧真巧。我一直在说,妈妈你真英明,真伟大,算那么准。
那时通讯不便利,我又没写信通知妈妈,可妈妈居然来接到我了,可见妈妈多么的用心良苦,她也在发愁我怎么来,整夜睡不好,她做好了去南阳住几天的准备,可她刚到就看见了我。妈妈比我还开心,后来妈妈时常和我念叨这件事,一说这事,妈妈就开心得很。
妈妈,妈妈,在这六个孩子里,我得到您的爱最多,我爱您,我的好妈妈,我会永远铭记在心,妈妈!
五、灾后的命运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那时我家住在水利厅四号楼一宅一楼住。那年暑假,吃过午饭,我和二姐躺在床上休息,二姐给我念一本描写农村题材的小说。名字好像是:山乡巨变。
她如同朗诵般那样读着,我听的津津有味,忽听窗外有人大声吆喝,我跑出门外一看,哎呀呀!不得了啦!楼上人往下扔被子,中间二宅三楼黑烟滚滚,失火了!我急忙进家,二姐说电线都着火了。
妈妈那时在水利厅化工厂正上班,爸爸午休总在办公室。二姐让我喊爸爸去。
我一出门,正看见三辆救火车呼啸着开过来。小时就听说,救火车压着人不赔命,吓得我贴着路边不敢动,等车过后才战战兢兢的往办公楼跑。
一进办公室看见爸爸正拿着“参考消息”在读,我带着哭腔喊爸爸,爸爸和我匆忙赶回家,二姐正边哭边从窗户里往外扔东西。妈妈也闻讯从化工厂赶回家了……
失火那家是我儿时的伙伴,名字好像叫:徐桂芝,我俩一般大,一个年级不一班。
那次失火是她爸爸因想灭蚊虫,把家地板抹上一层柏油。午休时他抽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的,结果导致一场大火,她家损失惨重,她父母从三楼跳下来,那场大火让她失去了母亲,她父亲也伤的很重。所幸的是她姊妹四人都回老家过暑假了。也殃及邻居…后来她家搬到丁院了,从此没再见过她。
好多年后,我在云光厂碰到了她。
那是80年的一个上午,我在厂区集市上买菜,有两个妇女在路边坐着,脚边放着一个小篮子,里边有几把长豆角和两把韭菜,我上前问价,说话间她说:“听口音你是郑州话呀!”我听了一愣说:“你能听出我是郑州口音呀?”她说:“我小时在郑州生活过。”
“啊?老乡呀!”
“我家那时在水利厅。”
我一听很是吃惊,上下打量她,地地道道的村妇,灰头土脸的,口音也是当地的。
我说:“我也是水利厅的呀!你是哪位?”
一经相认,她立马显得局促不安,脸憋的通红,眼眶里好像也有了泪光。她说自从那场大火,她爸爸把她们姊妹送回老家石佛寺,她也在当地成家了。她一直低着头,不再多话,场面顿时感觉很尴尬。我邀请她去家吃午饭,她说村里结伴来的,以后吧。我也不敢再问什么,只好话别。走出很远,我才回头偷看,只见她还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那次再也没见她来云光卖过菜。一场大火改变了她家的命运,也改变了她的人生。
六、山里的地震
1974年,358厂一带闹地震。厂里通知晚上家家户户不要锁门,地震发生时门容易被吸住,并告知大家,如有地震预告就大喇叭广播。还说直接说地震怕影响不好,也会造成恐慌,不如以歌代替,播放的歌曲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那半个月,每当播出这歌,大家就心惊肉跳的。那是冬季,天总是阴沉沉的,不是雪就是雨。尤其是晚上难熬,不敢脱衣睡觉,每到晚上,小弟就把扫帚夹在门缝里,再把一空酒瓶倒立于桌上。小弟时常和同学扎堆躲避地震,爸爸因是厂领导,天天忙得很,整天守在地震办公室里很少回家。
有天午夜,厂大喇叭唱起了歌,我和妈妈慌慌张张跑到开阔地带,又冷又困。
我就抱怨说:“妈,你看咱们这几栋楼还是建厂初期盖的,干打垒石头堆的,缝隙间用石灰多水泥少,没有那边新楼坚固,新楼的人多沉得住气,跑出来的人少呢。”
妈妈说:“知足吧啊!这房子可比从前在老家时好了不知多少倍那,那时我做梦都在想,啥时能住上没墙窟窿的屋子就好了啊!有年的半夜,我正在纺棉花,突然看见一条蛇从墙洞钻出来,那蛇有皮带那么宽,它爬到被子上,我吓得一把抱起你大姐就往门外跑。好多天都吓得不敢睡觉。现如今再也不住那样的房子了!”
那晚妈妈和我聊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折腾了半个多月,有一天大白天,车间正在开全体职工大会,突然大地晃了几下,全车间人都飞奔着跑出门外。最后厂通知说,刚发生了四级地震。大家纷纷抱怨,谎报那么多次,不震时你哇哇叫,来真格时,你却一声不响。
半个多月后解除警报,厂里又归于平静,有天大广播又唱起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支歌曲,搞得大家惊恐万分,结果不是地震,广播员被大家好一通指责,厂领导决定暂停放这歌2个月。这歌以前可是厂里上下班的主题曲呢……
七、生日礼物
玲妹今天生日,让我想起几年前妈妈还在时的往事:
玲妹生日曾几次给妈妈钱,后来有次玲过生日来看爸妈,临走送给妈妈一小包零钱。妈妈不要,说:“你过生日,我们也没给你过,你反过来还给我钱,我不能要。你来还拿来那么多好吃的。再说我也不出大院,没花钱的地方,不能要!”玲说:“我今天生日是你受难的日子呀!就该孝敬你的,拿着吧!不花就拿着玩,我专门换的零钱还都是新票子呢。”
妈妈拿着钱开心的不得了,那是一卷崭新的票子,外边是几张50元的里边裹的有20、10、5元很瓷实的一卷,妈妈觉得放钱包里不好看,就找了一块绿色帆布做了一个小钱包,还按上拉锁,精致又好看。把玲送的钱塞里边,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她揣在兜里看见她的朋友就拿出来炫耀。人家羡慕地说你闺女真有心真孝顺啊!她过生日送你礼物,这么好的闺女,你真有福气啊!
每逢听到这话,妈妈就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两眼放光……
那钱包和钱在妈妈手里把玩不到俩月,过完年的有一天大舅来看妈妈,妈妈又拿给大舅看,大舅拿着左看看又看看,一直夸妈妈做的钱包真好看呀!妈妈看大舅很喜欢就说:那送给你吧!
大舅把钱掏出来递给妈妈说:“你已经给过我钱了,这钱包我要,钱你还留着,这是小玲给你的。”妈妈说:“我也不出大院,没花钱的地方,都送给你吧。”
那个小钱包,妈妈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和心思的,钱包小巧可爱又实用。
往 事 回 味
(中篇)
2019年6月——2020年5月
邓素芳
一、恐怖的夜晚
1960年夏末的一个夜晚。已经十点多了,小妹和小弟发烧了,身上滚烫滚烫的,小脸烧得通红。爸爸出差了,妈妈在水利厅化工厂上夜班,当时家中只有我们四个人。我和二姐慌的没了主意,只好安抚她俩在家别动,我俩去厂里找妈妈。
我和二姐拉着手出了水利厅大院后门往东走。往东路北是广播器材厂,南边是省卫生学校,东边小土路上有一个打麦场,那里有一个小丁字路口,再往东是省人民医院太平间。
路口北边是通往妈妈上班的水利厅化工厂。
那晚的月亮很亮,虽说已经到了野外,但整个大地明晃晃的。我俩还没走到打麦场的小丁字口,就看见东边小路上好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上好似披了个大白床单,他一会很高很高,好像站在什么东西上边,一会又很低很低,像是蹲在地上,一会又像张开床单很宽很胖,一会又很瘦很瘦。
我和二姐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贴着器材厂墙边往北挪,刚一过丁字口,我俩就飞奔着往化工厂跑去。到车间找到妈妈,妈妈却不肯走,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下班了,你俩先回去吧。
我俩哭丧着脸哼哼唧唧缠着妈妈,车间领导见了,说:你家里还有两个病人,你带俩孩子先走吧。妈妈陪着我俩一起回家了,路上我俩告诉妈妈打麦场东边小路上有鬼。 妈妈说:“你俩净胡说,哪里来的鬼呀!”
快到路口时,我俩指给妈妈看,这时妈妈也看见了,我们三人飞快的走过那路口。刚走到广播器材厂门口,里边出来一个大男人,他推着个自行车。妈妈上前拦住他:同志,你看那边是什么东西?咱们到跟前看看去吧。
那人顺着我们指的东边看了一会,慌张的说道:别去看了,咱们赶快走吧!他陪我们走到水利厅后门,然后跨上自行车狂奔而去……
那次的经历,给我影响最大,胆子也变小了,晚上从不敢出大院玩。我和妈妈后来也常提起此事,妈妈一直后悔没去到跟看个究竟。妈妈胆子真大,我算服啦!
二姐说,可能太恐怖了,她对详情记不太清了,说我和妈讲的一样,只记得以后每次路过那个地方,总往卫生干校后门那条小路上看,想不看都不行,总忍不住老瞅那条小路。后来妈就不去那上班,改去2号楼图书馆上班,这让妈妈和二姐有机会看了好多书。
二姐还肯定,这件事是真实的,不是迷信,是我们的真实经历,那条小路至今仍清楚印在脑子里,能把当时环境画出来。她认为,我们所在的世界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咱当时看到的白色的东西应该是神,是要保护我们的。
我觉得,因为妈妈是至善的人,所以总有神灵在暗中保护她,妈一生经历了无数磨难,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逢凶化吉,并且妈妈也把这福报传给了我们,让我们也能在危难时刻遇贵人,比较典型的是大姐在煤机厂盖房时经历的惊险。
我们家虽然有过艰难困苦的日子,却全家平安渡过了那么多难关,想来不可思议,却都真真实实。妈妈的一生很不平凡,历经磨难却能乐观面对,妈妈真的了不起。
感恩妈妈!
二、饭后的懊悔
1960年我9岁时,有一件事,让我恨当年太不懂事:
当时爸爸是领导吃小食堂,职工、家属们吃大食堂。
一天,因弟弟和妹妹在传染病医院住院(他俩出麻疹),在水利厅化工厂上班的妈妈,一下班,要赶着去医院看他俩,就匆匆忙忙回家拿东西,又不放心我和二姐,去食堂看我们。我俩正吃饭,那天的菜有肉,在那个年代能见肉是很稀有的事,我俩一点一点慢慢的品味,这时妈妈来看我俩,妈妈还饿着肚子,那时的餐是定量的,没油水,人的饭量更大,总是吃不饱。妈妈那时总舍不得吃,很瘦,脸蜡黄。她到我们跟前交代事情,二姐那时真懂事,她递到妈妈嘴里一块肉,妈妈说真香啊。二姐说我,你也给妈妈吃一块肉呀,我看着碗里那寥寥的几小块肉,愣是舍不得给妈妈尝尝。妈妈看出我的不舍,就说:“我不饿,你们吃吧,我去医院了啊。”
这件事我一直在心里深处不愿回忆,也从没在妈妈面前提起过,怕她难过。我为自己的作为羞愧好多年,恨自己的自私不懂事……
三、夏令营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时,被评为红花少年和优秀少先队员,参加了那年郑州市组织的夏令营,每天早出晚归的有各种活动。有天我们参观飞机场,并登上飞机,让飞行员给我们讲解飞机的构造和性能,还允许轮流坐坐驾驶舱过把瘾。
同学们都非常兴奋,可我的心思不在这里,因在上飞机前我看见草坪里有好多嫩毛毛草。学校前有卖的,一分钱10根,稍有点甜甜的味道,那个年代没有零食,没啥可打牙祭的东西,又没钱买。所以我一门心思想多弄点。我不等讲解完就偷偷遛下飞机找毛毛草,找了一大把,我高兴极了,舍不得吃,小心翼翼装在口袋里准备带回家。一来可以和妹妹、弟弟分享,二来也有吹嘘的凭据。
晚上回到家,我就向二姐和妹妹、弟弟们胡吹海侃,云里雾里,添枝加叶手舞足蹈的大吹。妹妹、弟弟仰着脑袋听的大眼瞪小眼,满眼的崇拜和羡慕。我还骗弟弟说,我中午吃的小酥肉,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弟弟听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正吹的起劲儿,二姐翻着白眼,一脸的不屑说:别听她吹牛,骗你们的,我才不信!气的我和二姐吵。但妹妹、弟弟没听够,一直缠着我讲这一天的见闻。我非常得意,很有成就感。
四、贪玩的遗憾
那是1963年冬天的一个黄昏,北风呼呼的刮,天很冷,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家已经从四号楼搬到了八号楼三宅。
外边没有一个小伙伴,我写完作业,就来到一宅的禹生家玩,我俩同龄,她妈妈那时在禹县农村,她是老大,她爸爸一个人带着她在郑州生活。
她爸爸每晚总是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我俩在她家看课外书。九点多,她爸爸回来了,禹生高兴的喊:“爸爸,我还给你留了好吃的呢。”她奔到厨房端来一个大黄瓷碗,里边是半碗金黄黄的猪油渣。哇~好香啊!我突然感觉到肚子饿得很,咕噜噜的叫。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呢。
我急冲冲的跑回家,家门虚掩着,推开大门,屋里漆黑一片,偌大一个家,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突然想起二姐讲的门后一双绣花鞋,水缸里有特务顶着水瓢,楼梯哒哒的脚步声……等等一些反特的情形,我打一个寒颤,汗毛立马竖了起来,我把三个房间还有厨房厕所走廊的灯统统打开,又检查每个房间的门后,床底,当我跑到大姐房间要打开壁柜门时,那些恐惧的画面都在眼前晃动,我哇哇叫着冲出家门。
我把家门大开着,站在楼栋口,一阵狂风吹来,冻的直打哆嗦,又冷又饿,一直咳嗽着,但就是不敢回家。这时,邻居玉中姥姥开门告诉我说:“你妈妈带着你二姐、你妹、你弟去看戏啦。”
“啊?看戏,去哪看戏呀?”
“百花影院,你爸办公室发的戏票,你小陈叔带着她们,办公室开车去的。你妈找不到你,让我转告你,你回家睡吧。”
说完,她咣当一声关了门,又剩下我一人孤零零的站在楼栋口。
一直等到12点多,我远远看见妈妈抱着睡着的小弟,二姐拉着小妹走来,就冲上前哭叫着喊:“你们去看戏咋不带我呀?”
妈妈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说:“你疯哪了?你二姐到处找不到你。”
“我就在咱们八号楼一宅的禹生家玩,二姐要是喊一声我就能听见,她肯定没找我!”
二姐说:“我都找遍咱们大院了,还跑到传达室问呢。不信你问问王伯伯。”
“妈,你别听她胡说,她根本没找我!”
妈妈懒得搭理我,我跟在妈妈身后叫:“我还没吃饭呢。”
“啊,你没吃饭?吃饭时你咋不知道回家,那现在都半夜了,还能再给你捅开炉子做饭?你去厨房吃点红薯干垫垫吧。”
我呜咽着哭喊:“吃红薯干?饿死也不吃!”
“那是你不饿!”
一家人都睡了,我委屈的瞪着俩眼盯着天花板,身旁二姐睡的呼呼的,我真想一脚把她踹到床底。
天刚亮,妈妈就起床做早饭了,我跟着妈妈身后叨叨着:“妈,你也去食堂买点猪油渣吧,一大黄瓷碗才一毛钱呢。人家玉生买了,可香啦!”
“香?你咋知道香,你吃人家东西啦?”
“没吃!”
“那你咋知道香?”
“闻着就知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帮我干点活,去把兔窝打扫打扫。”
“我就不干!”
讨个没趣,我回到房间问小妹:“昨晚的戏好看吗?”
小妹说:“好看。”
二姐撇着嘴说:“好看?你看了?你从头睡到尾。烦死人啦,下次再也不带你。”
小妹眨巴着俩眼,一下哑巴啦。
二姐说:“可好看呢,豫剧三团常香玉唱的。”
我说:“常香玉是俺同学她姨呢。”
“她姨?”
“是啊,亲姨呢……真的,不信我带你去她家,她家就在广播器材厂家属院住,她叫赵玉琴。她家墙上镜框里好多常香玉的照片呢。”
二姐翻着白眼说:“亲姨也没啥了不起的,又不是她妈!”
这时妈妈过来喊我吃饭:“你不饿啦,我看饿的轻。”
五、上小学的考题
儿时的傻事:
1965年的8月底,小弟要上学了。我带着弟弟,院里秀花带着她大弟弟小超,一起去纬五路二小学报名。
录取前要考一个简单的问题。小弟的考题是背20个数,他顺利过关,发了录取通知书。轮到秀花的弟弟了,他的考题是:小鸡几条腿,他答:四条腿。老师说错,结果没被录取。
回家的路上,小弟非常开心,可秀花的弟弟一路哭哭啼啼。秀花也很难过,觉得她弟弟回答的没错。那时郑州不让养鸡,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几乎没见过。偶尔见了也从没注意观察。我俩研究一路:小鸡应该四条腿呀,因为小鸡是爬着的,如两条腿它怎么爬呢。我俩怎么也想不明白,决定去后边广播器材厂那边找找看。转到快中午也没见一只小鸡,我们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回家后,小弟告诉妈妈说考上了,妈妈夸他,那天小弟非常兴奋,话很多,全家也为他高兴。这时秀花妈来找我,问我:“怎么回事儿,你弟咋考上了,俺小超咋就考不上啊?你陪我去学校问问。”我不想去,正磨蹭,秀花哭丧着脸来了,她妈一看见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吵开了:“啊~!你看你笨的,啥也干不成。你们一起去的,人家咋就考上了,你气死我了。”
那年秀花她弟弟没上成学,晚了一年才上。
关于小鸡几个腿,我也是好多天后在丁院见了,我看了好久,因这个问题,当时我也没想明白,我真笨,是吧……
六、学会坚强
老爸1971年平反了,从信阳罗山县省“五七干校”,安排到南阳镇平县深山里1969年才开始建设的三线军工厂上班。
因为文革动乱,当时河南内的军工厂几乎处于瘫痪状态,国家国防科委在河南成立一个“国防科委办公室”。目的就是管理布局河南山区众多的三线厂,抓革命促生产,恢复正常运转。那时各个军工厂都很乱,国防公办就从五七干校抽调一批被解放的干部来加强管理。
老爸就这样调到距离南阳镇平县的深山里的358厂工作。同时被调去的还有二位原省直机关的干部,厂委班子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从部队去的军代表。这班组五个人,在管理方法上可完全不同。
部队那两位,因以前在部下面前呼风唤雨,说一不二习惯了,他俩还是部队那一套,牛气哄哄的一言堂。可省里来这仨位都是被打倒批斗过,初到军工厂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就表现的一个个唯唯诺诺象霜打的茄子,见人低三下四,说话小心翼翼,只要别犯错误,还像在劳改似的,工作认真敬业,尤其尊敬厂里的工人,哪里还敢管人呀。
358厂是初建成的,各个车间都缺工人,就在河南各地大量招收下乡知青。国防公办也允许这三位原省直机关的干部,可以安排一个下乡的知青子女进厂工作。这样我就到了358厂。
老爸凡事出于公心,关心他人严于利己。我来厂后被分到职工医院负责抓药,要先去北京接受培训两年。当时同时招工来了三百多知青,有一个女生不满意分配的工作,哭哭啼啼找我爸,我爸不加思索张口同意:“你和素芳换换吧。”就这样,我更换工种分到了四车间(喷漆车间)。
因为要加强管理厂里混乱的状态,就立下好多条条框框,严明厂纪。其中有一条是,如果打架,责任方出医疗费给被害人。四车间的王指导员,(也就是车间的党支部书记)是一个专业军人。他和邻居打架,把一锅开水泼人家头上,住院费用就由这个指导员来承担,并记大过一次。他不服,就找分管组织人事的老爸闹,老爸坚持原则,因此得罪了他。
老爸在厂里唯一得罪过的这个人是四车间的王指导员,却就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老爸在358厂只待了三年,又调到南召县的5104红宇兵工厂工作。
我在358厂工作的后10年里,工作上总被刁难,日子过得真是不堪一提。我在四车间,成品喷漆班,那工作又累又脏,属于有害工种。王指导员可有了报复我爸的机会了,他把怨恨全发泄到我头上。
第一次交锋,是我从下乡的息县夏庄转手续时,公社让我入团了,当我把手续转给王指导时,他说:“你成分不好,必须重新考验,这个只能做参考。”
就此,我知道以后不会有顺顺当当的日子好过。我很生气,也不指望当这个团员了,当时就和他吵了起来,我把转团手续撕个粉碎,并明白告诉他:我不会再要求入团了,以后老蒋返攻大陆时我也不用怕啦,我永远做个无党派!
他歇斯底里的说:“你这是反革命言论,如早两年,老子毙了你!”
“行啊!我如今攥在你手心里,你看着办吧。”
四车间有好几个班组,有我在的喷漆班,镀锌班,氧化班,喷砂班,铸造班。喷漆班三十个人,同时分来十个知青。我师傅是一个女师傅,她从云南抽调来的,那时刚建厂,从全国各地抽来的职工,我师傅属于没心没肺傻乎乎的那种,指导员不坐办公室,每天到喷漆班盯着,他串通检验员,只要是我的产品,严格把关不予通过,结果,我的活常常不合格。
我们厂是光学仪器厂,当时有四个厂,按分工不同工序生产,各个厂间隔18里地,车间在山洞里。我们厂是总装厂,属于最后一道工序,最大的零件也就一尺高,最小的必须用镊子拿着喷漆。
王指导员成天的任务就是盯着我,我们组有十个知青,还有一批转业军人,他只要在我们车间,我就边干活边唱歌,故意气他。因为工作很繁琐脏累,我唱歌大家都是很欢迎的,可能从那时改变了我的性格,开始敢说敢坚持原则。
每次晋级考试,王指导员就现场盯着我,别人可以抄,我不能,我只有努力背会那些条条框框,那些和工作无关的知识。旁边总有人偷偷抄我的,那他不管。后来招工农兵大学生,我报了名,各项都过了关,可他跑厂里说我是地主成分,结果政审被涮下来啦。
在大源7个月时,我又怀孕了。想做人流时,厂职工医院妇产科碰巧都外出学习了,剩下一位还挺着个大肚子,她也不想麻烦,就说我,你就要了吧。我师傅也动员我,你这次肯定是女孩,要了吧。
因间隔不到五年,我没有产假,月子里我就上班了。那时,我小家真难。可王指导员来劲了,告诉我没喂奶时间。结果,二源没满月就送了托儿所,是当时最小的一最小的一个,别的都是2个月以上的。每天我那口请假,从托儿所抱二源到车间找我喂奶,车间的同事都很同情我,从生活工作上也都帮我。
那时的各种烦心闹心的事很多,就是这时我们车间有几个闺蜜和男同事处处帮我,也是那时我有了几个知心的姐妹和男同事朋友,他们的帮助让我刻骨铭心。我时常会想念他们,一直也没顾得上去看他们,有一个好师傅去年去世,让我伤心了好久。也是他们的友谊让我在困难中看到希望和阳光。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对我的无私帮助……
1978年老爸又再次平反,本来可以回原单位省水利厅,但“文革”期间到处都张贴的大字报、路上写的大标语,爸爸被批斗,全家被赶出郑州市,的确伤了爸、妈的心,不愿再回到原来的工作、生活环境。
后来,安排到新乡水利部、中国农业科学院下属的农田灌溉所,虽然位于市郊区,是科研单位,人少工作环境好,爸妈都很满意。再后来,老爸离休,农科院院长到家看望,见爸妈身体不太好,马上同意调子女来身边工作。
我是1984年底调进农田灌溉所。在这个新单位,我一下子翻了身,爸爸、妈妈在这个单位人缘很好,我一来就和同事、领导相处的很好,以致我都退休了,还兼做退休办公室的服务工作…
有一首小诗为证:
让苦难芬芳
我健康的脚是一对清脆的鼓槌
在这个雨季敲打着春天的泥土
不穿华丽的鞋子也不打伞挡雨
看天下谁说此刻的我不够幸福
……
七、斗智斗勇
在358军工厂那十三年,让我学会坚强,学会忍耐,也懂得了友谊的可贵。上次满篇苦诉,如同那祥林嫂,一副悲戚的模样呢。这次聊聊我在逆境中是如何强大起来的。
1979年4月底,好久没回家了,特别想妈妈。我平时加班加点攒了11天的调休假,二源那时刚三个月,我就回家探亲啦。走前给连长和班长请了假,到新乡后不放心,担心指导员会找茬,就又给连长写了一封信,特别注明是休的“调休假”。
等我返厂后,指导员找到我说按旷工算,他找了厂领导,说我应当开除厂籍。厂里派人下到车间调查此事。那时厂里有规定:旷工3天开除厂籍,何况我11天呢。
这次连长拿出我的假条及信,班长也说我休的是调休假。他没想到连长会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做,当时就翻脸和连长吵起来。我胜利啦!
那时很少有涨工资的机会。厂里要给知青工人涨工资了。但是百分之七十的上调。我们喷漆班十个知青工人,要涮掉三个人。那怎么办?考试!加上平时干活的工时,这是评一个人的首要条件。我担心考试,别人都没我下功夫,同事都在底下抄写能想到的答题,偷偷塞在衣袖里,我不干这事,我每天晚上死记硬背,硬是把一本专业书全背下来。结果考卷我98分,最高一个。工作上我的工时分也数前几名。第一榜公布——没我。第二榜公布——还没我。我的朋友急了,说别等了,快去找上边吧,这明显的打击报复啊。指导员的老婆是厂工会主席。我上边没人,怎么办啊,我就到处游说,见人不管认识与否,我都要说,电影院门口,菜场,商店,哪里人多我去哪里,这会儿真像祥林嫂,每天絮叨的都是指导员如何打击报复,我拿出当红卫兵的劲头,我还放出风,我就不信这里也是共产党的天下,就这么无法无天吗,我要去北京告状!有时愤怒,有时声泪俱下,这一下惊动了厂长。他又派人到车间调查。结果连长、班长还有我的朋友都站出来替我打抱不平。第三榜公布——有我!
有天我们班组里休息,大家正在吹牛,指导员来了。找茬说我,说我目中无人,我问怎么个目中无人?
他说:“你不但目中无人还极没礼貌!”
“你有事实吗?”
他说:“这么多年你和我路上碰见从来不打招呼!”
“哦,原来这样啊!我不打招呼不是没礼貌,是我眼睛近视,看不清。你呢,你1.5的视力,你见我也从不打招呼呢,你更没礼貌!”等他离开后,我们班几个同事笑得肚子疼。
进厂第十年了,我们的工资都是车间办事员去领,然后发给大家。
可有次办事员跑车间喊我让帮他发工资,这怎么可能啊!我好奇怪,怎么看上我了,喊我帮忙,从没有这样的事呀。班长说,去吧去吧,这是信任你,好事儿呢,没准要调你当办事员呢。我也以为天上掉了馅饼。激动又开心。办事员记名,让我发放工资。我没考虑那么多,就认真的给每个人发放,结果最后少5.7元。在那个年代,每月只有30多元的工资。少了5块多,不能算小数目。
我郁闷极了,午饭、晚饭都没吃,夜里翻来覆去的回忆白天发工资的情景。突然我一下清醒过来啦,啊!这是指导员的阴谋吧。
早上一进车间,我就找了办事员,他吞吞吐吐的,不敢和我对视。我立马明白啦。他只告诉我,一会儿开车间大会,你要有思想准备。开会快结束时,指导员总结时说:“昨天,邓素芳发工资时少了5.7元,下个月从她工资里扣除。”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吼道:“你堂堂一个领导,一个共产党员,一个转业军人,你怎么做出这么龌龊的事,你是一个真正的小人!我鄙视你!你丢共产党的人!”
他一听,歇斯底里地爆了粗口,骂了一句极难听侮辱性的话。
我立马逮着理,我说:“你作为领导,你还骂人,你没有父母姐妹吗?”我也会骂,我就也那样骂他一句。
车间里鸦雀无声,大家都懵啦。这时连长打圆场,说,再调查调查,我们相信小邓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连长,你必须调查!我邓素芳尽管有这样那样许多的缺点,可我从没偷过,我用人格保证!其实钱并不多,但关乎着我的名誉,我不能容忍!连长,你们如不给我恢复名誉,我就找厂长!我相信天下不是乌鸦那样黑!”
最后不了了之。通过这件事,车间里都知道他常常报复我,给我撑腰的同情的人更多了。我又胜利啦!
1984年,老爸离休,因身边没人照顾,就调我到新乡。我一直保密,任何人我都不敢说,生怕走漏风声指导员从中作梗,一直到调令到厂里了,板上钉钉,木已成舟。
离职前,车间要给我这十三年写一个考评,指导员让办事员写几条缺点,他列出几条,连长和支部看后反对,说这些东西要进档案的,决不能那样写。最后办事员写了一条:不向组织靠拢。
我才不在乎,随便写什么。我快速的办理各种手续,大势已去,指导员已无回天之力,我要走了。走前我去和同事们话别。又特意跑到车间办公室。当时有连长,还有那指导员,办事员,还有两个工人在场。
我先和连长打招呼,连长说:“小邓,到了新单位要好好努力啊!”我说:“连长,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我会好好工作的,一定拿个大奖状!”
然后,和办事员话别:“我要走了,前一段给你添麻烦了。”
办事员说:“你不怪我吧。”
“怎么会啊,我理解你!”
最后来到指导员身边话别,他一直绷着个脸,我说:“指导员,我要走了,你就不那么累了,不用天天去我们班组啦。”他没吭声。
我大声说:“我走了,我长大了,长大了!”
那两个工人笑了:“小邓,你还小吗?”
我说:“是啊,我如今长大了,再见!”
往 事 回 味
(下篇)
2019年6月——2020年5月
邓素芳
一、红卫兵去北京
1966年的8月中旬,正是文化大革命顶峰时期,学校筹委会组织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每个班挑三个红卫兵。二姐班规定的是:三七年前父亲参加革命的就是革命干部子弟。我当时是班干部,我规定的是45年前父辈参加抗日战争的就是革命干部子弟。这样一来,我就是红五类,二姐是黑五类。走前的晚上,筹委会要求黑五类的同学去夹道欢送我们去北京。
那个晚上,我站在队伍里兴奋的走着,这时我看见二姐了,她用那幽怨的眼神盯着我,我当时心猛的一疼,眼泪差点流出来。时隔今日,虽已过去50年了,可还清晰的在我脑海里出现。
天已经很晚了,我们急匆匆的往火车站走,大家激动又兴奋,谁也不说话闷头赶路,只听见唰唰的脚步声。十几里的路,也不觉得累,刚到车站,就开始进站了。进站口站着胳膊上带着红袖章,写着纠察队员字样的几个彪形大汉把门,这时我心头猛的一紧,听前边进门时必须报成分,只听耳边:贫农、贫农…我就害怕的不行,我想如果我说是革干,那肯定是成分不好的人,正胡思乱想时,轮到我了,把门的一声喝问:“什么成分?!”紧张慌乱之间,我脱口也说:“贫农!”就让我进站了。当火车一开动,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开始想象着见毛主席的场景,这会儿真想高歌一首。
到了北京已经中午了,我们住在体育学院。还没喘口气,筹委会的头,也就是咱们水利厅彭晓林厅长的儿子彭九川找我来了,命令我写检查,说我隐瞒成分,事情很严重。如不深刻检讨,不许见毛主席,我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一边哭一边写检查。他因和我家关系不错,还帮我从中解释,才算没再深究。
晚上传来消息,说我们来晚了,主席昨天已经接见过了,只能返回郑州了。
二、文革串联
那是1966年的9月,正是红卫兵大串联的高峰时期。妈妈带着妹妹、弟弟被赶到安阳滑县农村老家了,爸爸在周口邓城蹲牛棚,家里只有大姐、二姐和我。
我要和同学去串联了,临走大姐给我15块钱,我已经离家有些日子了,衣兜里的钱也花去了将近一半,剩下几块钱不敢随便动用了,每天吃一顿午饭,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这时在武汉武昌区的长江大桥不远处看见一条长龙,很多人在排队买毛主席纪念章,队很长,我和同学觉得没希望买到,正准备离开,同学看见那队伍的中间有我二姐。我高兴极了,在远离家的地方竟遇到二姐。我立马跑过去,二姐说你们来武汉多久了,并说她刚从家出来,才到武汉,来参观长江大桥。我说:我们准备去韶山参观毛主席故居。二姐说过几天她们也去。然后二姐从衣兜里掏出几个菱角给我吃。我拿着菱角和二姐话别。在这里看见二姐让我兴奋好几天。
当天我就和同学离开武汉去了长沙……
二姐先回的家,并告诉大姐见到我了,大姐一直怪她不给我点钱。为这事儿,大姐没少埋怨她,二姐委屈得不行。
因我和二姐见面仓促,又激动,所以不知怎么表达,现今想起来,觉得还挺好玩的。
二、照相风波
外甥小江大概不到两岁时在云光厂,我有时带他去我车间何师傅家玩。
何师傅两口很随和,何师傅一米四七的小个子,可她总风风火火的,走路快,话也多。可她男人是个闷葫芦,话少,人很老实木讷。她们有五个女儿,大家称“五朵金花”,郭师傅本来就重男轻女,一直想要一个男孩。小江每次去她们家,郭师傅总要逗逗他,他很喜欢小江,小江那时也确实招人喜欢。何师傅告我说,每次你们走后,她老头就嘟囔着想要个小江这样的男孩。
七五年底,何师傅终于生了个男孩,并且也是个长脸,她家人说很像小江,我咋看都不像,才没小江长的顺眼呢。
有天刚进她家,何师傅急忙告诉我说,镇平照相馆来云光厂啦,就在招待所,只在厂里呆一天,快去照相吧。我急忙抱起小江就下楼,何师傅喊“你不去啊?”
我回答:“去去,我回家换个衣服”。
“换啥换,都什么时候了!”
“恁一家穿的‘周吴郑王’的,我和小江穿的太狼狈了。我快去快回,你先帮我站个队啊!”
我抱起小江匆忙赶回家,妈妈说她没空,你俩去吧。妈妈找来小江最好的衣服,上衣是绿条绒,下身是个小方格裤子,小布帽子也是绿色的,小江这身打扮格外精神好看。我也换了衣服,就匆匆赶到招待所。
那里已经很多人了,乱哄哄的。何师傅帮忙已经排上队了,她大姑娘一见我俩就笑了,我纳闷的问她:“你笑啥?”
“你看你把小江打扮的,怎么像个日本兵啊?”
何师傅吵她:“你少胡说八道,这身衣服好看得很呢!”
等着照相的人多,大呼小叫的,小江有点烦了,闹着要走。好不容易轮到我们,小江却说啥也不照,我左哄右哄,连哄带吓,又从别人那里借来一只没尾巴会叫的大象玩具,小江才勉强站在那里,但任凭摄影师怎么逗就是不笑,只好将就着照了。
我正在想着和小江怎么合影好看呢,只听那师傅说“你娘俩打算怎么照?”我一下羞红了脸,顿觉很失面子,我说:“不照了!”
何师傅在一旁埋怨他:“你看你多不会说话,人家是个姑娘啊!”
那师傅连连道歉,可我还是觉得很难堪,小江又闹着回家,我就拉起小江回家。
天已近晌午了,小江喊渴又喊饿,一步也不走,回家是一路上坡,折腾一上午,我也又累又渴,抱不动他。没办法,拐到小商店买了两块糖哄他,还是不行。又买了一根甘蔗,那甘蔗是本地产的,也就和玉米秆那样粗细,江拉一头,我拉一头才哄到家。
那次真伤了我自尊心呢,我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我有那么老吗?
从那往后,我再也不单独带小江出去玩了,只怕再引来误会……
三、在云光厂养鸡
一九七一年底,刚去军358工厂,对那里充满了好奇神秘、神圣的感觉。
云光厂,川光厂,星火厂,中原厂四个厂是协作单位。云光厂是最后一道工序。和川光厂间隔距离是十八里地。
一九六九年刚建厂时,那里的老乡没出过大山,没见过电灯、电话、电影,那时鸡蛋一元钱二十个。我进厂时,总有老乡挑着鸡鸭换旧衣服旧鞋,我知青时穿的衣服都换了鸡吃了呢。
曾有一老汉,挑着几只大公鸡叫卖“破鞋换鸡,破鞋换鸡!”厂里人听着别扭,就提醒他别这么叫卖,那老汉一脸茫然的说:“难道你们拿新鞋换鸡吗?”有人告诉他:“你应当喊旧鞋换鸡呀!”老汉说“看看,那还不是破鞋换鸡吗?”。大家哄笑起来,那老汉不解的嘟囔着继续吆喝着。……
一九七二年元旦,妈妈拿双旧鞋换了一只鸭子,第一次买鸭子,妈妈也不敢宰,拿着刀犹豫再三就是下不去手。爸爸豪气的一把夺过刀,抓起鸭子上去一刀,然后又潇洒的一把扔了出去,那血甩出一道弧线,溅了我和妈妈一身,还没来得及责怪他,只见那鸭子扑楞楞又站了起来,我和爸爸飞扑前去按住。爸爸这次恼了,他飞起一刀,把那鸭头剁了下来,哆嗦着手,往远处甩去,一下扔到大路上。谁知那鸭子真真的让我敬畏,如同勇士一般,只见它光着个血脖子顺着坡路飞奔而下,引来路人一片叫声。那大无畏宁死不屈的模样让我看得心惊肉跳。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爸爸说:“还不快追,发啥愣啊!”我这才跑下坡去追,那鸭子可真勇敢,没头还竟然跑出二十多米,路边人个个称奇赞叹呢。
当我提着鸭子爬上坡,妈妈提着一壶开水正焦急地等着呢。妈妈说:“看你爷俩真磨蹭,都快晌午了呀!”我把鸭子往大盆里一扔扭头就走。
妈妈立马喊起来:“你去干啥?还不赶快拔毛,还吃不吃了呀?!”我头也不回的答:“不吃!”
妈妈气急败坏地说:“可是你说的不吃啊!你今天可别想吃一口!”
“我半口都不吃!”
“好好好!以后别再想让我给你们买鸭子吃!”
的确,从此家里再没有买过鸭子。
不过,为了让家人吃好,妈妈开始买鸡蛋在家孵化小鸡,还在门口搭了个二层的大鸡窝,很快家里就饲养了一群鸡,养成的鸡开始下蛋。从此,家里吃鸡蛋、鸡肉都有了。
四、看娃娃鱼
在深山沟的军工厂家属区的山窝河水沟里,还有娃娃鱼呢。
有天,工作之余,大家都坐在一起聊天,有人说总听见幼儿园左边山沟里有像小孩的叫声,听着害怕。我们班组长就是本地人,他说是娃娃鱼在叫。
大家很是稀罕,撺掇着班长带我们去探个究竟。
那是家属区一片低洼处有一个小水潭,面积只有一间房子的大小,那水是从山缝处流出来的,细细的一小股,水潭的中间还有几块露出的礁石,我们果真看见有两只娃娃鱼爬在那里晒太阳,水里还有好几只在游动。大的看着有三、四斤重的样子,黝黑黝黑的。
班长说:“谁下去抓一只来呀?”没人响应。
那时还不知这是保护动物,只是看着长相吓人,叫声恐怖,厂里没人敢逮,就连调皮的孩子也没人招惹它呢。
水潭里总见它们在那里欢快的游来游去……
五、黄格丫鱼
说起黄格丫鱼,使我想起第一次吃这鱼的情景:
那是一九七二年的四月底,妈妈买回半盆黄格丫鱼,我第一次见到长这样子的鱼,没有鳞片,滑溜溜,黏糊糊,抓都抓不住。嘴巴宽宽,两根长长的须,褐黄色的皮肤。
看着麻嗖嗖的,咋看都觉得象西游记里的海龙王,很是恐怖,更别说扒皮收拾了。妈妈也没吃过,更不知咋做。
我问:“妈,你这是买的啥鱼啊?”
妈妈:“看见楼上几个上海人都买了,她们都说好吃,很便宜,还没刺。才一毛五一斤,我也买点尝尝。鲫鱼还四毛一斤呢。”
“你是图便宜啊!”
“你去洗鱼,我要做饭了。”
“妈,你买的,你收拾,我可不敢,看着吓人那。”
那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黄格丫鱼,如今已经卖到十几元一斤了呢。
六、胎盘治胃病
那是一九七三年,爸爸因忙于工作,吃不好睡不好的,老胃病又犯了,身体很虚弱。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医院石大夫以前身体也不好,可近两年脸色红晕许多,也比先前胖了点。妈妈就咨询他爱人田大夫。她是厂职工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她告诉妈妈:石大夫最近吃了几个胎盘,身体恢复得很好。
有天,田大夫也送给妈妈一个。妈妈拿回家后好一通清洗,然后按田大夫说的偏方:找农村那种土房子上的旧瓦片,在炉子上烘烤焙干再研磨成粉末,再掺到面里制成小干饼让爸爸吃。妈妈精心制作,苦心忙活几天的成品,可爸爸不买账,坚决不吃。
妈妈不甘心,偷偷又找来了一个胎盘。妈妈切成肉丝状,用大葱和姜丝爆炒,闻着很香。
中午吃饭时,妈妈端上桌摆在爸爸面前。爸爸吃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劲,就问小弟:“你不是喜欢吃肉吗?你咋不吃呀?”
小弟闷着头回答:“我吃过了。”
爸爸又转头问我:“你咋也不吃呀?”
我说:“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爸爸端起那盘菜仔细研究着,忽然他沉着脸质问妈妈:“你们都不吃,这肯定又是胎盘吧!你以后别再想蒙我了,我才不会吃的。”
其实,小弟放学回家,闻到香味,进厨房看到锅里炖的肉,就舀了一块肉吃,妈妈赶忙说:“那是给你爸治胃病,炖的胎盘!”
小弟:“啊!”吓了一跳,嘴里含着已经嚼烂的肉,跑到外边给吐了,还去楼前公用水龙头那,一个劲喝水漱口。
妈妈近半个月的努力,以失败而告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