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 (二)
大儿子志云在另一个难民收容所里做事。他受过很好的教育,先前在一家佛教精舍担任文书,战争爆发后他在难民收容所里办了一个小学,自任校长,每天回家都疲惫不堪。
志云病了几次,医生说,都是从灾民中传染的。志云问医生有什么方法治,医生说,这年景也找不到什么药,多吃大蒜头吧。
有一天,志敬急急跑到祖母面前,兴奋地说:难民收容所新来了一位负责人,竟然是吴阿姨。
"哪个吴阿姨?"祖母问。
"就是那个退钱的鸦片馆老板娘!"志敬说。
祖母霎时停下了手上的活儿。那包钱,实实在在帮助余家渡过了难关。她本想好好去道谢,却又不愿意面对一个鸦片馆的老板娘。好几次,她重复地听着两个儿子对这个老板娘的描
述:浓妆艳抹,高挑个子,绣花拖鞋,细长的手指上涂着指甲油……
她急急地拍了一下志敬的肩膀说:"快,领路,我要见她!"
祖母见到这位女人时上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她已经完全没有浓妆艳抹,只是嘴上还叼着香烟。祖母对她诚恳地笑着,又指了指志敬,说:"吴太太,我是他的母亲。上次的事,真该好好谢谢你了!"
"是余太太啊,"吴阿姨上前一步,对祖母说,"其实是你开导了我。这是阿坚,我的儿子,我想让他与你的儿子多交往!"说着她把一个蹲在地上玩的男孩子拉了起来。
在回家的路上,祖母叹了一口气,对志敬说:"打仗是坏事,却让我、陈妈、吴阿姨,还有很多女人,都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志敬说:"刚才阿坚说了,那天我们去了以后,他们家关了鸦片馆。"
大蒜毕竟只是大蒜,防疫的功能有限。
三年后,大儿子志云终于从难民、灾民中传染了肺结核。这在当时,是绝症。
志云很快就去世了。由于家里房子太小,完全无法隔离,他的病已经传给了三弟志夏和四弟志纪,他们也都在一年之内走了。
又过了一年,女儿志梅得了一种说不清名目的怪病,人急剧消瘦,而且连日高烧不退。医生说,需要用美国生产的一种药,但这药跑遍上海的药房和医院都买不到,最后也只能放弃。到一九四三年,祖母的七个儿女只剩下了三个:志敬、志杏、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