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 (三)
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艰苦的年月,中国的抗日战争也已经打得精疲力竭。死人,在那个时候变得稀松平常。到处都是纸幡飘飘,哭声连连。祖母的嗓子哭哑了,却很少有人听见。
一天,祖母到菜场为难民收容所采购食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她的眼前。祖母一愣:这不是海姐吗?
祖母对她,有点害怕。
祖母站在菜场的过道上一时不知言动,却眼圈泛红。海姐,自从那天你拉我到二楼小客厅里说了鸦片的事情之后,你知道余家发生了什么吗?
海姐一把拥住了祖母的臂膀,还是亲亲热热地叫"阿嫂"。这一声"阿嫂",叫得祖母头皮发麻。
"阿嫂,你家的事,我全知道。四个孩子为什么走得那么快?给他们的父亲抬轿子去啦。不多不少,正好四个。所以,你要赶快给你先生好好做个坟。坟做好了,他也就不必再坐轿子了。"
祖父去世后立即运回家乡安葬了,但是,坟做得比较马虎,这倒是真的。家乡已被日本人占领,灵柩运回去时一路麻烦重重,能安葬已经不容易了。现在听海姐一说,祖母半信半疑,但无论如何,把家乡的坟重新做一做,都是应该的。
要重新做坟,立即想到的是墓碑。书写墓碑最好的人选,远近都知道,是后来成为我外公的朱承海先生。朱家应该还很有钱,但按照祖母万事不求人的脾气,再困难时也没有想过要去叩求"朱门",因此差点儿想不起来了。这时猛然记起,又知道海姐是他的亲戚,就问:"朱先生怎么样了?"
海姐一笑,说:"他呀,也气数将尽!"
祖母问:"怎么回事?"
海姐说:"像你老公一样,陷到上海的一个黑洞里去了。"
祖母问:"也抽上鸦片了?"
海姐说:"不,他是迷上了跑狗场的跑狗。"
祖母松了一口气:"哦,那还好。"
海姐说:"什么还好,比抽鸦片还上瘾,手上的五家厂已经毁了三家半。怎么,你有事找他?"
祖母说:"请他写墓碑。"
海姐说:"这好办,我告诉他,他一定答应。"
祖母说:"不,这不是小事,还得我自己上门去求他。"
过了几天,祖母叫小儿子志士陪着去朱家,志士竟然明确拒绝。志士现在已经十五岁,上了中学。他与姐姐志杏最要好,志杏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前些年已经虚报年龄到一家纺织厂做了工人。志士上中学的费用,都是志杏供给的。志杏听母亲说过,父亲临终前曾说希望余家出一个读书人。现在家里最有文化的大哥去世了,志杏决心让小弟弟把书读好。
志杏在工厂里受到社会反抗力量的强烈影响,年纪轻轻就成了罢工和示威的积极分子,很快又成了组织者。后来她显然已经参加了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而且还是一个不小的首领。这一来,她对弟弟上学的目标有了更明确的设定,希望他成为一个"革命知识分子",到共产党的"革命圣地"延安去。
志士在姐姐的影响下,已经开始阅读革命书籍。但他在文化上受大哥志云和堂叔余鸿文的熏染很深,喜欢的是《红楼梦》。这种喜欢他只是藏在心底,而在社会观念上,则越来越明确地追求公平、正义、进步、反抗。因此,他完全不能接受朱承海先生这种天天沉溺于跑狗场的富家士绅,认为他们是国破家亡中的"寄生虫"。即使只是见见面,他也不愿意。
他知道,这样激烈的观点不能讲给自己的母亲听,因此换了一种说法来劝阻。他说:"这个人与爸爸,算得上是两代世交。但是,除了在爸爸出殡的时候送了一副挽联,后来就百事不问了,这算什么人哪?墓碑不能让他写,你更不要亲自上门!"
祖母听了,深深吐了一口气,说:"他不是一个势利人,而是一个糊涂人。糊涂人不知人情世故,你不求他,他想不到你。"
祖母觉得,凭着两代交情,墓碑还是要请他写。但又担心志士心中有气,到了人家面前也会露出脸色,就不要他去了,让志敬陪去。
朱家在沪西安定盘路,口语中叫忆定盘路,现在叫江苏路。当时,这是富人的聚居区。志敬刚刚在铁门环上轻轻叩了两下,门就开了,好像早有准备。我未来的外公朱承海先生快速从书房来到门厅,满脸是一种像做错了事一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