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 (五)
朱承海先生一震,后退一步,眼睛直直地看着祖母:"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祖母说:"我代表三个孩子,谢谢你这么厚重的压岁钱。墓碑写好后,我叫志敬来取。十天,够吗?"
"够了,够了。我很快就能写好。志敬,你明天下午就来取吧。"
隔代之悟
一个家庭,在悲剧中重建了精神价值。相比之下,祖父还健在的时候,在日日夜夜的躲藏和追寻中,这种精神价值是建立不起来的,因为彼此还有种种期盼。
现在,家长不在了,事情全部归零,那就可从头重建了。
家庭是这样,国家也是这样。恰恰就在这时,抗日战争爆发,整个中国开始了悲剧废墟上的精神重建。
祖母叹了一口气,说:"打仗是坏事,却让我、陈妈、吴阿姨,还有很多女人,都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仅仅是这些上海女子的快速改变,就反映了中国现代史的一个"大情节"。但本书不是历史书,只能让一切回归门庭之内。
门庭之内,一群无奈的生命在挣扎、成长。另一个即将与我家产生密切关系的门庭也进入了我们的视线,那个门庭的主人,后来成了我的外公。
外公的社会交际面,要比祖父更广、更高,但实际上也已经由富豪之子变成了赌徒。祖父和外公都证明,人格沦落很像是道德问题,却不全是,而是被一个怪异的时代、怪异的城市裹挟的结果。他们两位,即使已经染上恶名,周围的人仍然肯定他们是好人。外公甚至还表现出了不错的民族气节,如果祖父还活着,也基本相同。
二十世纪的中国,最深刻的课题,是社会人格的集体沦落和集体重塑。
我说的人格重塑,并不是指已经沦落了的人。生命有限,他们已经来不及了。真正开始重塑,往往是他们的下一代。
由于中国文化的亲情伦理,下一代的重塑大多不表现为背叛和决裂。本节让余家的后代出场,又张罗着请外公为祖父写墓碑,就是浓缩了的中国代际关系。
历史,往往在撕裂和交接的当口,显现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