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粽香

作者 :  小溪

                                

一

我对师傅说，就往老巷子那边开。师傅说，那边车子进不去。我说，没事，停在巷口就行。

巷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冠遮天蔽日地撑开，把整条巷子罩在一片阴凉里。我站在那儿还没往里走，一股气味就扑过来了。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甜糯，柴火燃烧时的烟火气——三种味道拧成一股绳，猝不及防地勒住人的喉咙。正是午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青烟，整条巷子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雾里。

石板路磨得更光滑了，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走了十几步，看见李婶家门口支着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往上冒。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喊起来：“是老二家的孩子吧？”

她这一喊，我才看清她的头发全白了。

李婶翻着锅里的粽子，朝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看看，巷口老张家的大小子回来了！”李叔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泡在水里的粽叶，看见我，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都四十年了。”

四十年。我离开的时候十五岁，如今五十五。这中间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许多种粽子——嘉兴的肉粽、北京的蜜枣粽、广东的碱水粽、台湾的烧肉粽——可没有哪一种，能比得上此刻巷子里飘着的这股味道。

李婶递给我一个粽子。我接过来，剥开，热气冒出来，咬一口。糯米在嘴里化开。

我没说话。

李婶扭过头去，假装看锅里的水，嘴里念叨着：“尝尝看，跟你小时候吃的是一个味儿。”

                                

二

五月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与粽叶的清香拧在一起。隔壁王奶奶也从门里探出头来，颤巍巍地招手：“快来，快来，我刚煮好一锅，还热着呢。”

我走过去。她颤着手剥开一个粽子，递到我嘴边。豆沙馅的，细腻，绵软，舌尖上那股甜味把一些很旧的东西翻了上来。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条巷子包粽子的习俗，是从一个老太太那里传下来的。清末那年，她逃荒到此，身上只剩一把糯米和几片粽叶。在榕树下歇脚时正赶上端午，就把那点米包了粽子分给巷里的孩子们。孩子们觉得好吃，大人们就来学，一来二去，整条巷子都学会了。老太太后来就在这儿住下了，一辈子没有儿女，可她走的那天，整条巷子的人都来送她。从那以后，包粽子的习俗传了一代又一代。

我记忆里的端午，总是从五月初一就开始了。女人们上山采艾草和菖蒲，回来插在门框上。然后开始准备材料——糯米要泡三天，每天换水；粽叶是头年秋天存下来的芒叶，泡软了泡绿了才能用；馅料各家有各家的讲究。李婶家包咸肉粽，五花肉切小块，用酱油、料酒、五香粉腌一夜。王奶奶家包甜粽，红豆沙是自己熬的。巷尾陈叔家最特别，碱水粽，糯米里拌碱水，煮熟了金黄透亮。

包粽子那天，整条巷子都是热闹的。女人们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面前摆着盛满糯米的木盆，旁边是泡着粽叶的水桶。她们的手极巧，两三片粽叶叠在一起，弯成漏斗，先抓一把糯米铺底，再放馅料，再盖一层糯米，压实了，粽叶折过来盖住口，用稻草绳一捆一绑，三下两下，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就好了。孩子们蹲在旁边看，看馋了就去偷几颗生糯米，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男人们负责烧火。巷子中间的空地上早就垒好了大灶，架上铁锅，倒满水，等粽子包好了就煮。松木和杉木劈成的柴火，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苗舔着锅底。煮粽子要煮大半夜，女人们守在灶边，不时添水加柴，隔一会儿就翻一翻锅里的粽子。那香气就一点点从锅里溢出来，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然后越来越浓，到半夜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浸泡在粽香里了。

我那时候常常被香气馋醒，爬起来跑到灶边，缠着母亲要粽子吃。母亲说：“还没熟透呢。”可我哪里等得了。父亲看我可怜，就拿筷子从锅里夹出一个来，剥开给我尝。那粽子外面几层还是半生的，米粒夹着生芯。我蹲在灶边，啃着半生不熟的粽子，火光映在脸上，身后是满巷子的粽香，头顶是满天星斗。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巷子里住的都是普通人——工人、菜农、小贩，没有谁家是富裕的。肉要凭票买，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糯米是细粮，平时舍不得吃，都攒着过节；粽叶更是金贵，头年秋天就要去河边打芒叶，晒干了存起来，一片也糟蹋不得。就是在那样的时候，端午这个节日，巷子里从没有马虎过。

有一年，家里实在穷。父亲病了一场，花光了积蓄。到了五月初，母亲坐在门口发呆，一句话也不说。隔壁李婶知道了，悄悄端了一碗糯米过来，放在桌上就走了。母亲追出去要还给她，李婶说：“你家男人身子刚好，得补补，端午怎么能不吃粽子呢？”母亲站在门口，端着那碗米，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李婶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她男人在工地上摔伤了腿，躺了三个月。她把自家为数不多的糯米分了一半给我们，自己家的粽子就只能多掺些红豆和花生。可那年端午，巷子里照样飘着粽香，家家户户的门上照样插着艾草，孩子们照样能吃上粽子——哪怕粽子里的糯米少了，豆子多了。

那个年代的巷子里，没有哪一家是关起门来过节的。张家少了油，去李家借；王家缺了糖，去赵家要；谁家的粽子包得好，端一锅出来满巷子分。那粽香不只是一个人家的，是整条巷子的。你在巷口闻到的，是几十口锅同时煮出来的香气，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家的。

母亲跟我讲过更早的事。六十年代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糯米，就用糙米代替；没有粽叶，就用荷叶包；没有肉，就放几颗红枣；没有红枣，就放几粒花生。可不管怎样，端午那天，每家每户的锅里，一定要有几个粽子在煮。这是规矩，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再苦再难也不能丢。

巷口陈老爷子病重那年，眼看着端午要到了，他突然说想吃一口粽子。可那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什么也没有。他儿媳妇跑了半个县城，才从一个亲戚家借来几把糯米和几片粽叶。连夜包了四个小粽子，煮好了端到床前。老爷子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说：“是这个味儿。”第二天，他走了。

这些故事，少年时听只觉得遥远。

四

十五岁那年，我离开了这条巷子。父亲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全家搬了过去。临走那天，李婶塞给我一袋粽子：“到了城里别忘了，端午是要吃粽子的。”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榕树还在，烟雾还在，巷子还是老样子。我以为我很快就会回来。

城里的日子不一样。楼房很高，邻居很近，可谁也不认识谁。超市里的粽子一年四季都有卖。端午成了法定假日，可以放假，可以旅游。我吃了城里的粽子，嘉兴的、湖州的、广州的，包装精美，可吃不出巷子里的那个味儿。我跟妻子说，妻子说：“不就是个粽子吗，能有什么不一样。”

少了李婶端来的那碗糯米，少了母亲守在灶边的背影，少了半夜里半生不熟的粽子。城里的粽子是机器包的，保质期很长。巷子里的粽子是泡了三天的糯米，腌了一夜的五花肉，用柴火煮了大半夜才出锅的。

可这些年，我竟也渐渐习惯了。端午到了，去超市买几袋粽子，应个景。忙起来的时候，连粽子都忘了买。有一年端午，我正出差，开了一天的会，晚上回到酒店才想起来。我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里全是晒粽子的照片。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是大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烟囱，没有炊烟，没有粽香。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问：“吃粽子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有。

今年春天，母亲在电话里说，李婶走了。我愣了一下。李婶虽然上了年纪，可身体一直硬朗。母亲说，走得很快，睡了一觉没醒过来。

放下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得回去看看。

                               

五

五月初五，端午。天还没亮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推开门，整条巷子已经热闹起来。女人们在门口包粽子，男人们在空地上生火烧水，孩子们蹲在旁边看。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可仔细看，不一样了。

包粽子的女人们头发都白了，腰都弯了。李婶不在了，她的女儿接替了她的位置，坐在门口包粽子，旁边是她的女儿，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学着她妈妈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弯粽叶，折过来折过去，怎么也包不好。她妈妈说：“你太姥姥的手艺，到你这里就要丢了。”小姑娘不服气，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包住了，可绳子一捆，米漏了出来，惹得大家一阵笑。

空地上，李叔的儿子在烧火。灶是新砌的，但火苗从液化气喷嘴出来，蓝色，安静，没有声音。锅底三秒就热了。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大概是在回消息。火稳定了，他站起来，走到巷口接电话，灶前只剩一个空凳子。

我蹲下来。四十年前的端午夜，父亲也是这么蹲在灶边，隔一会儿就起身添几根柴，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掉。添完柴，他哪也不去，就坐在灶边的石墩上，拿一把蒲扇慢慢扇着。偶尔伸手掀开锅盖看一眼，蒸汽扑上来，整张脸都湿了。那四五个小时里，他没有看过一眼别处。

火不说话，人也不走。

现在灶上只剩一个空凳子，凳子面上的灰都没坐热。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我问旁边烧另一口锅的老周：“用这个……味儿一样吗？”老周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现在不让烧柴了，”他说，“柴火也不好找。”

我没再问。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看见一辆白色SUV斜斜地停在石板路上，车轮压着长满青苔的缝隙。车身锃亮，衬得旁边的老墙又旧又脏。巷口的老榕树上挂了一块牌子，“古树名木，三级保护”，树龄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正是那个逃荒老太太在榕树下歇脚的时候。树还是那棵树，可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太太的故事，巷子里还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

                               

六

临近中午，巷子中央摆起了长桌。这是近两年新起的习俗，各家各户把煮好的粽子端出来，大家一起吃。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蛋黄粽、香菇粽、巧克力粽，包装袋拆了一地。年轻人围着拍照，孩子们伸手去抢那个粉色的巧克力粽，塑料包装纸哗哗响。老人们坐在一旁，剥着碱水粽，蘸白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这时，突然看见一个老人从屋里端出一盆糯米，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开始包粽子。她什么馅也不放，就是白米。两片粽叶，一把糯米，草绳一绑，一个光秃秃的三角粽。包得极慢，手指肿着，关节弯不过来，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说：“妈，别包了，超市里啥都有。”老人没听见，低着头，继续绑。

我蹲下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包。旁边的女人跟我说：“我妈这两年记性不好了，老忘事，就包粽子还记得。从初一就开始包，包了拆，拆了包，谁也拦不住。昨天半夜起来又包，说端午到了。”

老人包好一个，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盘子里已经有十几个了，全都歪歪扭扭，有的绳子松了，米粒从粽叶缝隙里露出来。“她年轻时候是巷子里包粽子最快的人，”女人说，声音低下去，“现在包的都不能煮了，一煮全散。可她说今年的粽子要好多年后的人吃，散了也得留着。”

老人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个码进锅里，添水，盖上盖子。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锅。旁边就是液化气灶，她开的却是墙角那口老柴火灶。灶膛里塞着几根松木，上面落了一层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颤巍巍地伸进灶膛。松木点着了，噼里啪啦响起来，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不离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火。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独自在巷子里走了走。夕阳把石板路染成金色，炊烟升起来，粽香又弥漫开来。我走到巷尾陈叔家门口，陈叔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不常回来。门上那把锁生了锈，艾草还是去年插的，已经枯黄了。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那儿，想起那年陈老爷子临终前吃的那口粽子，想起他说“是这个味儿”时掉下来的眼泪。

七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巷子，粽香袅袅地飘出来，飘进五月的夜风里。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门响一一是李婶家的女儿，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粽子，回头朝屋里喊:“妈，今年的粽子好了。”

我没有回头。

走到巷囗那棵老榕树下，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一一树在，香在，巷子在。

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

       小溪，欧华新移民作家协会会员，捷克华文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中欧文联报》《布拉格时报》《湛江日报》《文学与人生》《当代作家》《广州文艺》等报刊杂志，以及部分作品入选《中国当代诗人作家精品集》《中国经典乡村文学选编卷二》《当代优秀爱情诗选》《世界诗词名著》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