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记得那个夏天》第四章:2005,槐树下的铁盒
火车开了二十六个小时。硬座,车厢塞得像沙丁鱼罐头,泡面味、汗味、孩子的哭闹搅成一锅粥。陈默靠着车窗,看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一寸寸变成北方的黄。稻田,村庄,工厂,河流,一一向后掠去,像一卷褪了色的胶片。他怀里抱着一个旧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塑料水杯,还有那本《迁徙的屋檐》。书已经翻得很旧了,书页卷边,封面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但他一直带着。
父亲是三年前走的。脑溢血,很快,没受太多苦。电话打到车间时,陈默正在加班,手里的电路板掉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他请了三天假,坐最便宜的大巴回去,三十个小时,没合眼。葬礼很简单。亲戚邻居来了些人,吃了顿饭,散了。母亲哭得昏过去几次,弟弟撑着,忙前忙后。陈默站在父亲灵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父亲最后笑是什么时候。好像从冰棍厂停工那天起,他就没再笑过。
他多请了两天假,帮母亲收拾东西。老房子要拆迁,补偿款不多,但够在郊区买个小户型。母亲和弟弟以后就住那里。
“你呢?”母亲问他,“还回深圳吗?”
“回。”陈默说,“那边工资高。”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弯腰继续收拾。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父亲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双还没穿坏的皮鞋,一块早就停了的上海牌手表,还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没上锁。陈默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粮票,一本工作证,一枚“先进生产者”奖章,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最上面一封,信封已经发黄,邮戳是1993年。收信人:深圳福田区××电子厂,陈默。寄信人:陈建国。
陈默拆开。信很短,父亲的字歪歪扭扭:
“默儿,家里都好,勿念。你妈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贴了膏药,好多了。你弟期中考试得了第一名,老师夸他有出息。你在外头,好好干活,注意身体。钱够用就行,别太省。爸。”
他一封一封地看。1994年。1995年。1996年。每年一封,有时两封。内容都差不多:家里都好,勿念,注意身体。字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封,笔画都在抖。
最后一封是2002年,父亲中风前一个月。只有一行字:“默儿,爸对不起你。”
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哭。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妈,这个盒子我带走。”
母亲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现在,2005年秋天,陈默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为葬礼,是为拆迁。老房子最后一批住户要搬走,开发商马上动工。母亲打电话说,补偿款到账了,新房钥匙也拿了,让他回来看看,有什么要拿的抓紧拿,过两天挖掘机就进场。
火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车站广场冷冷清清,几个早点摊刚支起来,昏黄的灯泡在风里晃。陈默打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人,很健谈。
“红星厂那片儿啊?要拆啦,建商业中心。听说以后是全市最贵的地段。”
“嗯。”
“你在那儿住过?”
“住过。”
“哎,可惜了。我小时候还去那儿批过冰棍呢,五分钱一根,红豆的,那叫一个甜——现在哪有那个味儿。”
陈默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街道变宽了,楼房变高了,霓虹灯闪烁,广告牌上印着他叫不出名字的明星。这座城市,和他记忆里的,已经不太一样了。
车停在老家属院门口。铁门还在,但已经锈穿了,歪在一边,像一张合不拢的嘴。院子里长满荒草,筒子楼的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眶。他家的那扇窗,玻璃还在,但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斜地劈下来。
母亲和弟弟在楼下等他。弟弟长高了,瘦了,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确实是个大学生了,在省城读大三,学计算机。
“哥。”弟弟接过他的背包。
母亲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手背上有了老人斑。她拉着陈默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挺好。”
他们上楼。楼道里堆着垃圾,墙上还有孩子们用粉笔画的画,已经模糊不清。家门口的对联还在,红纸褪成了白色,字迹斑驳:“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件不要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光柱里尘土飞扬,像无数的微粒在缓慢地游泳。
“看看还有什么要拿的,”母亲说,“能拿的就拿,拿不走的,明天就进垃圾车了。”
陈默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他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他用红笔在“深圳”那里画了个圈——那个圈还在,红墨水褪成了褐色。弟弟的房间,书架上还留着几本初中课本,书脊上落满了灰。父母的房间,床板还在,墙上挂结婚照的钉子还在,照片没了,只留下一个浅色的方形印记。
他走到阳台。以前这里摆满了花盆,母亲种月季,父亲种蒜苗。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和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枯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我去后山看看。”
“后山?”母亲愣了愣,“那儿也快推平了,听说要建什么健身公园。你去干啥?”
“随便看看。”
后山其实是个小土坡,以前长满了槐树、杨树,还有乱七八糟的灌木。现在树被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棵孤零零地立着,地上是深深浅浅的车辙和零乱的脚印。
陈默凭着记忆往上走。路很难认,到处是碎石和土堆。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棵老槐树。
它还在。但已经快死了。树干被剥掉了一大块皮,露出里面枯白的木质,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树枝光秃秃的,只有最高处还挂着几片叶子,黄得透亮,在风里瑟瑟发抖。树上系着很多红布条,大概是附近居民来祈福的,在风里飘着,像伤口渗出的血,又像一群不肯飞走的蝴蝶。
陈默走到树下。他记得那个位置——树根往东三步。
地上堆着碎石和枯枝,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很松,带着一股经年的霉味。他扒了一会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然后,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绿底红花的图案已经完全锈蚀了,但还能认出是当年装饼干的盒子。盖子锈死了,他用力掰,掰不开。从旁边找了块石头,砸了几下,盖子“砰”的一声弹开。
一股陈腐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厚得像一堵墙。陈默屏住呼吸,往里看。
最先看到的是钱。一分钱的硬币,锈成了一坨,绿色的铜锈结成块,分不清哪枚是哪枚。他数了数,大概几十个,不是一百个——有些可能被泥土腐蚀了,有些大概当年就没凑齐。
旁边是那个印着“上海”的搪瓷缸子。缺口的边缘更破了,里面塞着几本小人书。《铁道游击队》《红灯记》,纸张黏在一起,一碰就碎。还有两颗玻璃弹珠,一颗蓝色,一颗绿色,蒙着厚厚的泥。
最下面是那叠蜡纸。
陈默小心地拿出来。蜡纸很脆,边缘一碰就碎。他一张张展开,铺在旁边的石头上。
铅笔字迹几乎都模糊了。只有一两张还能勉强辨认:
“蝉声是夏天的标点。”
“自行车铃铛响过十八次,太阳就落山了。”
是沈书仪的字。清秀,工整,但被时间和泥土侵蚀,只剩下淡淡的灰色痕迹,像写在水面上的字,水干了,字的魂魄还留在那里。
陈默继续翻。
在蜡纸的最底下,找到了那些作业本纸。纸张更脆,他屏住呼吸,轻轻展开。
第一张,李强的,歪歪扭扭:“我希望以后天天有肉吃。”
第二张,刘建军的,字很工整:“我要当科学家,造飞机。”
第三张,张小虎的,画了一辆卡车,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开大卡车!”
第四张,是沈书仪的。她的字最好认,一笔一划,像刻在纸上的:“希望十年后的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如果没有,希望至少还记得,这个春天我们一起埋下的秘密。”
最后一张,是陈默自己的。字丑,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希望挖出来的时候,冰棍还是五分钱一根。希望你们都还在。”
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眼泪滴在纸上,他赶紧擦掉,怕把那行字洇花了。
冰棍早就不是五分钱了。
李强在菜市场卖猪肉,确实天天有肉吃,胖了两圈,上次在街上遇到,差点没认出来。
刘建军没当科学家,在县城中学当物理老师,老婆是英语组的,生了个女儿。
张小虎当了兵,开卡车,去年退伍,现在在县城开出租车。
沈书仪出了诗集,在深圳,也许还在写诗,也许已经不写了。
而他,陈默,在流水线上装了十年零件,现在是个小组长,工资涨到了两千五。
他们都还在。
但也都不在了。
陈默把那些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硬币,搪瓷缸子,小人书,弹珠,都放回去。盖子盖不上,他用力按了按,勉强合上。
他抱着铁盒,坐在老槐树下。风很大,吹得红布条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挖掘机的声音,轰隆,轰隆,像闷雷从天边滚过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迁徙的屋檐》,翻到最后一页,又读了一遍那三行诗:
所有融化都是为了重新凝结
所有远离都是为了辨认归来
而所有五分钱的甜
都将在未来以更昂贵的代价被赎回
他合上书,抬起头。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颤抖,那几片还没掉的,摇摇欲坠。天空很蓝,没有云,像一块巨大的、干净的玻璃。
他想起1992年春天,他们在这里埋下铁盒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好,风也是这样大。沈书仪系在树枝上的红毛线,在风里飘啊飘,像一个小小的火焰。
现在,红毛线早就没了。
但树还在,他还在,记忆还在。
他把铁盒重新埋回去,盖上土,踩实。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下山的时候,他看见山脚下已经立起了围挡。蓝色铁皮上印着巨大的字:“星河世纪广场 奠基在即”。旁边是效果图——高楼,玻璃幕墙,喷泉,穿着时髦的人群,每个人都在笑。
他看了两眼,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陈默去了一趟超市。很大的超市,货架一排排,灯光明亮,冷气足得起鸡皮疙瘩。他在冷饮区停下,冰柜里摆满了各种雪糕冰淇淋:巧克力的,草莓的,香草的,包装花哨,名字洋气,有些他连成分表都看不懂。
他找了很久,才在角落找到最便宜的红豆冰棍。简装的,十根一袋,五块钱。
他拿了一袋,去结账。收银员扫码,头也没抬:“五块。”
陈默递过去一张五块钱纸币。收银员接过去,把冰棍装进塑料袋。
走出超市,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撕开包装,拿出一根。包装纸很薄,印着一行小字:“老式红豆冰棍”。他剥开,咬了一口。
甜。很甜。太甜了。
香精味很重,红豆很少,几乎吃不出豆味,只有一股人造的、尖锐的甜,直冲喉咙。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冰棍在嘴里融化,甜味腻在舌尖,然后滑进喉咙,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涩。
他想起1988年夏天,父亲从车间里拿给他的那根奶油冰棍。葡萄干很多,奶油很醇,甜得刚刚好,咬一口,整个世界都是奶香的。
他想起1992年春天,沈书仪请他的那根红豆冰棍。已经开始化了,但红豆一粒一粒的,很实在,咬下去有豆子的纹理。五分钱,但吃出了五块钱的滋味。
他想起1998年夏天,在深圳那家小店,那碗三块钱的红豆冰。甜,凉,沈书仪坐在对面,用笔在纸上沙沙地写那首诗。她的睫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现在,2005年秋天,他坐在超市门口,吃一根五毛钱的红豆冰棍。
太甜了,甜得发苦。
但他吃完了。木棍上还沾着一点红色,他舔干净——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机响了。母亲。
“小默,你在哪儿呢?回来吃饭了。”
“马上回。”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塑料袋里还有九根冰棍,他提着,慢慢地往家走。
路过一个小学,刚好放学。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几个孩子冲到小卖部门口,举着钱:“阿姨,要冰淇淋!巧克力的!”
“三块。”老板娘说。
孩子递过钱,接过冰淇淋,撕开包装,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然后笑着跑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秋天了。
他想起沈书仪诗里的句子:所有融化都是为了重新凝结,所有远离都是为了辨认归来。
他忽然明白了。
融化是必然的。冰棍会化,老槐树会死,筒子楼会拆,人会散。五分钱的夏天会变成五毛钱的秋天。
但有些东西,会在融化之后,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凝结。
比如记忆,比如诗,比如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比如这根甜得发苦的红豆冰棍。
它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你曾经那样活过,那样甜过,那样在一个五分钱的夏天里,和一些人一起,认真地埋下过一个秘密。
这就够了。
陈默加快脚步。他想快点回家,告诉母亲,他决定不走了。就在这座城市,找份工作,什么样的都行。陪她,看着弟弟毕业,结婚,生子。然后,等星河世纪广场建起来,等那个健身公园修好,他要经常来走走——来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来看看这片土地,曾经怎样承载过一个五分钱的夏天。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沈书仪的号码,是三年前她写在纸条上,夹在书里寄给他的。他一次也没打过。
他按下拨号键。
忙音。
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挂了电话。没有意外。三年,号码会变的,人也会。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书仪,我回老家了。老槐树还在,铁盒挖出来了,字快看不清了。冰棍五毛一根,太甜。我决定不走了。祝你一切都好。陈默。”
他看了两遍,按下发送。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里面,九根红豆冰棍,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
但他不着急。
反正,所有融化,都是为了重新凝结。
而所有凝结,都是为了下一次融化的时候,不那么害怕。
(第四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