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余鸿文先生就去找了祖母和志敬。
听完余鸿文先生的话,祖母立即摇头,却不说话。再问,再摇头,还是不说话。
余鸿文先生扭头看志敬,却不见了身影。
余鸿文先生叹一口气,起身要离开。
祖母想站起来送,却又觉得站不起来,又坐下了。
祖母整整十天没有在家里讲话。
志敬也不讲,而且尽量躲开祖母。有几次碰在一起吃饭,只听到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
直到第十一天黄昏,无声地吃完晚饭,祖母喊住了即将溜脚的志敬:"别走。我想了十天,也看了你十天。今天要问你三个问题。"
志敬站着,说:"妈,你问。"
"第一个问题,我如果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会记恨吗?"祖
母问。
"不会。"志敬很回答。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直不讲话?"祖母问。
"因为你也没讲话。"志敬说。
祖母又开口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你与二小姐在乡下成家了,留在乡下的是她,我可以陪着,但你还要在上海做事。人家可是上海富贵人家的千金,你有没有决心用七八年时间,再把她接回上海?"
志敬沉默了一会儿,说:"试试吧。"
"这事不能试试,得下决心。否则对不住人家。"祖母说。
志敬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个问题,"祖母又问,"如果二小姐实在住不惯乡下,你又没本事在上海安家,她一气之下回家了,离婚了,你受得了吗?"
"那就只好认命。"志敬说。
过了一会儿,祖母说:"这是余家要冒的最大的风险,比当初卖房还债的风险还要大。就看你了。"
志敬连"嗯"一声都不敢。
祖母撩起衣襟擦了一下泪。她平常很少流泪,这样大幅度的擦泪动作,志敬更是第一次看到。
事情一旦起头就变得很快,两方都怕哪一步稍有迟疑就会引起对方不安。结果,在短短几个月之后,就在上海举行了订婚仪式,时间是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八日,这天是星期一。
来的人不多,余鸿文先生和冯老板两人共同做了媒人。除了主角志敬和二小姐外,朱承海先生一边还带来了大小姐和三位白胡子老人,那三位老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大家都对他们很恭敬,其中最年老的那一位还担任了证婚人。祖母这一边来的,有吴阿姨、陈妈,还有女儿志杏和小儿子志士。
吴阿姨一见低头害羞的二小姐就快步迎了上去,凑着脸横看竖看好一会儿,嘴里喷了几声,然后举起右手食指,狠狠地点了志敬三下。
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两个年轻的"革命者":志杏和志士。一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学生装,毫无打扮。
志杏是个行动者,一切思维都非常简明。她认定朱承海先生是抗日人士,因此是好人,不反对这桩婚事。志士的思维也非常简明,他认定朱承海先生是赌徒,因此从心里反对这桩婚事,但又知道自己没有发言权,也就不发言了。今天是余鸿文先生硬叫他来的。他只坐在屋角,看着一本书。
志杏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银色旗袍的大小姐,又回头看一眼二小姐,说:"你们姐妹俩,怎么长得和月份牌上的美女完全一样?"
大小姐一笑,说:"帮帮忙,总比月份牌上的人好看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