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分田事
沈中海
人到老了,许多陈年旧事都像蒙了层薄雾,慢慢淡了、模糊了。唯独我十一二岁那年在生产队分芋头茨菰田的光景,刻在骨头里似的,越到老越清晰,恍恍惚惚总觉得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还是大集体,家家日子都紧巴,桌上少见油荤。全队老小心里最惦记的两样吃食,便是田里长的芋头和茨菰。芋头埋在泥里,炖得粉糯绵密,煮粥下饭最顶饱;茨菰生在浅塘边,清清爽爽解腻口,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两茬能添点滋味。正因家家户户都指望这点田产改善伙食,队里那几片水田就金贵得很,每年开春栽苗前必得按人头均分,稍有偏私,邻里之间便要生嫌隙、传闲话。
可分田的日子偏偏撞上最熬人的农忙季,割早稻、犁板田、晒谷堆草,大人们脚不沾地,天不亮下田,摸黑才归家,连坐下来好好吃口饭的空都没有。队长年年犯难,量田分地是细致良心活,粗枝大叶不得,可实在抽不出得力人手,年年都要为这事犯愁。
那年实在没人可派,队长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寻到了我家门口。他拍着我单薄的肩膀叹气:“大人都要抢农时,实在脱不开身。瞧你这孩子性子稳、心眼实,做事不贪不偏,今年芋头田、茨菰田,就托付给你按人头均分,千万分得匀整周全。”
我那时不过是个半大细伢子,个子刚够扛稳那把木量弓,身上还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窘迫。旁人见队长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个娃娃,背地里少不了嘀咕:“这么点小孩,懂什么量田分地?别分得厚薄不均,惹得大伙闹矛盾。”那些细碎闲话飘进耳朵里,我心里又涩又堵,可转念一想,全队大人都信得过我,若是我怯了、推了,岂不是辜负这份托付?一股硬气悄悄攒在胸口,咬咬牙便应下了。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田埂上满是凉森森的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裤脚,走一步滑一下,好几次险些摔进泥田里。我早早扛着沉甸甸的木弓蹲在田头,一户一户核对户口人头,老幼妇孺一个都不敢漏。整片田畈有肥有瘦,芋头田土层厚收成好,临水的茨菰田便利却略薄,田块长短宽窄参差不齐,最难拿捏。
我心里时时绷着一根弦,生怕哪户人家亏了、哪块地配得不公。弓拉一遍,复量一遍,肥田薄田穿插搭配,来回往返在泥埂上,脚下沾满厚重湿泥,越走越沉。日头慢慢爬上天顶,晒得后颈火辣辣地疼,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渴得喉咙冒烟也不敢歇太久。中途累得腿软发酸,好几次想撂下弓蹲下来喘口气,可一想到乡亲们等着分田过日子,想到旁人私下的质疑,又硬生生撑住身子,心里暗暗较劲:我一定要分得分明公道,做出样子给大伙看,不辜负队长的信任,也堵住那些闲话。
整整一上午,我独自一人守着整片水田,一寸一寸丈量、划界、搭配,每一户的田块长宽、水土条件都尽量持平,田埂分界拉得笔直利落。等我收拾好木弓直起身时,腰杆酸得快要直不起来,手掌也被木弓磨出了红印子。
周边乡亲陆续赶来,站在田埂上左右比对,细细查验每一块田。起初还有几分迟疑,越看眉头越舒展,最后全都笑着点头称赞。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朴实的话语落在心上,烫得人眼眶发潮:
“这伢子真靠谱,小小年纪办事比老成大人还公道!”
“芋头茨菰田分得半点不差,肥瘦搭配妥当,一点挑不出毛病!”
“把这事交给他,咱们全队人都踏实放心!”
那一刻先前所有的委屈、疲累、忐忑全都烟消云散,心底涌上来满满的踏实与自豪。原先那些担心我办不好事的乡亲,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服,那份被全村人认可的滋味,直到如今回想起来,心里依旧滚烫。
自那年之后,每到分芋头、茨菰田的时节,队长再也不寻旁人,年年这份差事稳稳交到我手上。大人们安心扑在重农活里,我守着田畈丈量分地,年年公允持平,从头到尾没有一户人家有半句怨言、半句闲话。
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生产队早散了,扛弓分田的光景再也寻不回来。
可我到老都清清楚楚记得:清晨刺骨的露水、头顶灼人的日头、肩头沉甸甸的木量弓,一畈排布齐整的水田,还有乡亲们暖心实在的夸赞。年少这一桩不算起眼的分田小事,受过旁人质疑,熬过满身辛苦,却早早磨出我凭良心办事的性子,也让我真切懂得:待人守公道、做事存本心,才能赢得旁人真心相待。这份藏在乡土田埂里的温情与年少时独有的骄傲,是我这辈子一想起来,就心头温热、久久难忘的珍贵回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