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单五
文/樊卫东
端午在冀南边陲涉县不叫端午,唤作五月单五——五月初一是小单五,五月初五为大单五。
娘的生日是五月初二。在我的记忆里,端午总是从睡梦中的花花线开始的。天还没亮,娘就轻手轻脚给我们姊妹五个系上花花线。在布谷鸟一声声“姑姑裤、姑姑裤”的催促声里,要被娘三番五次地唤着,我们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起初心里还攒着几分起床气,可一瞥见手腕、脚脖、脖颈上都系着鲜亮的五色线,那点不快顿时散得一干二净,转眼就眉开眼笑。姊妹几个凑在一块儿比来比去,争着谁的颜色鲜亮,谁的样式好看……
东南风翻过八百里太行,吹到冀南的家乡时,五月的天就一下子热了起来。春末的凉意褪得干净,风里裹着潮热的气儿,连街里的狗都耷拉着舌头,懒懒散散趴在墙根阴凉里。风扫过一望无际的麦田,沉实的麦穗垂着头,铺成一片深浅错落的金黄。层层麦浪顺着风势起伏,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老话说“麦熟一晌”,五月单五这日子,正卡在忙五月的节骨眼上。
乡下的日子,从来都踩着庄稼的步子走。麦穗黄透、麦芒炸干,就是大地递来的收麦信号。什么屈原投江的典故,什么插艾草、赛龙舟的雅致风俗,就连包粽子、炸油糕的吃食,都得往后靠。只要一开镰,就算是皇上下乡巡视,庄稼人也没工夫抬头看一眼。在庄稼人眼里,忙五月就是实打实的“龙口夺食”,半点儿闪失都有不起——大半年秋耕、秋种、冬灌、春浇的辛苦,就全打了水漂。
“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就算是村里平日里最清闲的“闲人”,忙五月这几天也没了踪影。炸油糕的高杜中是吃商品粮的,家里几乎没地,这几日他家的油糕反倒卖得最俏。平日里再省俭的村妇,到了单五收麦这几天也格外大方,称上几斤油糕,带到地里当晌午饭的干粮。带到地里的油糕得高高挂在树枝上,不然油香一散,成群的蚂蚁闻着味儿爬过来,可要抢食这人间美味了。
地里的麦子一天一个样,说熟就熟。家家户户的老人,一边守着田埂转,一边攥着手机等,时不时就往村口的方向望。等了一天又一天,终究还是捺不住,拨通了远方儿女的电话。一通通隔着山隔着水的通话,说尽了麦收时节乡间最真实的模样,也藏着天底下最朴素、最拧巴的亲情。
有的老人对着电话轻声劝:“家里就那几亩地,你千里迢迢跑回来,费劲巴力的,还不够来回车票钱,别回来了啊……”
话里全是硬撑着的体谅,是怕拖累儿女的心疼,字字句句都在替在外打拼的孩子打算。可挂了电话的那一声长叹,又藏着为人父母多少的落空与无奈……
也有儿女隔着电话温声哄:“爹娘别急,等我到家了,咱们再慢慢收。”做儿女的心里都清楚,岁月不饶人。当年扛得起锄头、割得动十几亩麦的爹娘,早已两鬓霜白,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再也扛不住农忙的辛苦,再也下不动繁重的割麦农活了。
归与不归之间,是无数麦农儿女最无奈的纠结。有人归来,不为几斗小麦的收成,只为年迈的父母再也无力躬身垄亩。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把田地当成了命根子,宁肯受苦受累,也不放弃半分良田,舍不得一季粮食烂在土地里。儿女归来,收的从来不是麦子,是替父母扛起生活的重担,是成全老一辈的乡土执念,是一份沉甸甸的孝心。
这便是农村最动人的五月单五,也是乡村最动人也最心酸的光景。土地岁岁轮回,单五年年如期,麦黄一年一季,可父母一年年老去。
庄稼荒了一季还能再种一季,父母老去的光阴,再也无法回首。
今天又是五月初二,是慈母的生辰。怨不得一生受苦受累不得闲息,生在五黄腊月、五月单五之际,连生日都顾不上给您过……
后来走得远了,故乡的五月单五,再也见不到金黄的麦浪。端午也吃过儿女送来的粽子;随着岁月流逝,方知汨罗江畔的屈原,还有艾草飘香、龙舟竞渡等等。可在我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冀南边陲的五月单五,是母亲搓五色线时的指尖温度,是农家小院飘荡了几十年的炊烟。
又是五月单五,风还是从太行山吹来,仿佛还带着故乡烟熏火燎的烟火气息。那一口烫嘴的甘甜,那一圈一圈的“花花线”,早已缠进我的血脉骨髓里,成了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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