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菜碗儿
翻开这些照片,像揭开一层薄薄的灰纱。
2013年12月23日,在陕西美术博物馆举办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20周年书画展。那天我端着相机,对着老领导、老艺术家们一次次按下快门。展厅里墨香混着暖意,他们有的低头交谈,有的凝神看画,有的侧过脸来冲镜头笑笑——我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如今再看,许多人已经走了。
张勃兴书记、白阿莹省长,还有刘文西先生、陈忠实先生、吴三大先生、江文湛先生……这些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像数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当年他们在展厅里走动,谁能想到快门声比脚步声更长久?照片还在,人却散了。
岁月这碗菜,越吃到后面越寡淡。热闹时不觉得,等人一个一个不来了,才尝出滋味。我坐在电脑前一张张翻过去,他们的神态、手势、衣褶,甚至镜片反光里展厅的吊灯,都清清楚楚。可清楚又怎样呢?清晰是最残忍的——它让你无法假装什么也没失去。
历史会记住这个展览,记住那年冬天他们为一位伟人诞辰聚在一起。但历史不会记住他们那天中午吃了什么,说过什么笑话,谁咳嗽了一声,谁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那些琐碎的、活生生的东西,只有我的照片里还剩下一点残渣。
这些残渣,就是我的小小菜碗儿了。
世界把大部分都收走了,我留了这一碗底儿。凉的,但还能咂摸出点儿味道。
起风了。一股夹杂着残花与绿叶清香的夏风飘进来,我忽然有点醉的感觉。
醉过之后又明白过来:人虽走了,可他们的字画还在墙上,还在印刷的画册上,文章还在千千万万人心里。刘文西笔下的黄土人物还是那样厚实,陈忠实枕边的《白鹿原》还在被人翻阅,吴三大的笔墨还是那样拙朴大气,江文湛的花鸟还是那样鲜活欲滴……他们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作品在,目光就在;目光在,启迪就在。那些线条、色彩、文字,一年年地说话,一代代地养人。艺术的生命,从来比人的命要长。
风停了。桌上电脑里的照片还摊着。我再看那些面容,忽然不那么难受了——他们的确走了,可也的确没有走远!
罗青峰,陕西扶风人。青年从戎三十一载,后转业至省直部门工作直至退休。喜收藏、摄影,因工作需要也喜文弄墨。出版有《光影情韵》、《光耀千秋》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