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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韬奋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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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韬奋坐在单元门青麻石墩上的时候,整个身子永远往左侧斜着——年轻时开铣床落下的毛病,脊椎弯了一块,从背后看,整个人像一截被虫蛀空了腰的老树干。可哪怕斜着,他也要抬着下巴,发际线退得光秃秃的脑壳梗得比石墩还硬,像是永远在俯视着面前来往的人。他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磨得发亮的藏青色旧帆布,是当年厂办发的工作围裙改的,边缘起了一圈毛球,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说石墩凉,冰得他老腰犯病,其实是嫌石墩沾了别人的灰,只有这块布配衬他的裤子——那是件干部夹克服,领子熨得笔挺,领口钉着的铜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哪怕三伏天汗把后背洇出一大片白碱印,他也不肯解开一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内兜软皮本的边角,那粗糙的磨痕蹭得掌心生痒,他心里却熨帖得很:这是只有我吕韬奋才有的宝贝,这群庸人,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
他十九岁进厂,本来分在车间开铣床,跟师傅学了不到三个月,就嫌铣床油污大,累得腰弯,天天攥着个小本子往厂办跑,帮干事抄报表,写黑板报,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那时候厂里搞宣传,要写一篇表扬老工人的通讯,办公室主任写了三稿都不满意,吕韬奋听说了,熬了半宿写了一篇,誊在最好的信纸上,一早堵在主任家门口递上去。主任看完拍着大腿说好,当天就把他调到厂办当文书,工资还涨了一级。同宿舍的小伙儿羡慕,说老吕你真行,刚进厂就能跳出来,吕韬奋喝着二锅头笑,嘴上说“不过是运气好”,心里门儿清:跟着师傅开一辈子铣床,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人往高处走,就得会找门路。从那以后,厂里大小稿子全落在他手里,不管是领导讲话还是先进材料,他都写得漂漂亮亮,连厂长的年终总结,都指名让他改稿子。他改稿子的时候,总爱把自己的想法加进去,改完比原稿还顺,领导夸他会来事,他就摸着胸口那支英雄钢笔笑,说“为领导分忧是应该的”,心里早就把“有文化会办事”的标签牢牢贴在了自己身上,放眼整个厂子,能比得过他的,没几个。
那时候厂里分房,新来的厂长说要按工龄和贡献打分,吕韬奋工龄不够,可他连夜写了一篇《我厂改革新气象》,投稿登在了市工业报上,厂长看见高兴得不行,分房的时候特意给他加了十分,硬是从大杂院搬进了带阳台的单元房。同车间的老郑工龄比他长十二年,孩子三个挤一间房,最后没分到,堵在厂办门口骂,吕韬奋端着搪瓷缸从门口过,轻飘飘说了一句“按规矩打分,谁让咱没贡献呢”,说完就走,连头都没回。回到新房子里,他趴在新做的书桌上写日记,说“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不对?机会摆在面前,抓不住只能怪自己没用”,写完把日记本锁进抽屉,对着墙上父亲题的“韬奋”两个字敬了个礼,觉得自己离父亲的期望越来越近了——当然,是他理解的那种期望,比邹韬奋还有出息的期望。
他今年六十九,头发掉得剩薄薄一层贴在脑壳上,全白了,梳得却一丝不苟,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倒半茶缸头油,用桃木梳子梳半个钟头,整整齐齐贴向左边,露出一块发亮的发旋,那发旋上还点了一点父亲留下的顶针膏,防着碎头发翘起来。脸是长年风吹日晒的酱紫色,颧骨凸得很高,把两个眼窝坠得深陷,眼角的皱纹堆得能夹住一粒米,他看人总爱眯着眼,斜着眼从皱纹缝里往外扫,眼白多黑仁少,那眼神扫过来,像在把面前的人放在秤上称,称完了就往垃圾堆里一扔;嘴唇永远往下撇着,嘴角堆着两道深深的纹,烟渍把纹染得黑黄黑黄,一动就往外蹦带刺的话。此刻他盯着老周补鞋的背影,右脚跟着地,左脚尖搭在马路牙子上,一下一下颠着,鞋跟磨得偏了一块,那是他几十年斜坐着落下的痕迹,心里翻了个白眼:一把年纪了还出来抛头露脸,儿女都死光了吗?也就这点卖力气的命,哪像我,动动笔杆子就一辈子安稳,退休金还比谁都高,人和人,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楼下修鞋的老周摆了三十年摊,逢人都笑,那天补鞋机坏了,伸手跟吕韬奋借手机打个维修电话,吕韬奋把手机往怀里一揣,拇指摩挲着手机壳上外孙给印的“环宇自由诗王”几个字,斜着眼说:“你那满手鞋胶,别给我弄脏了屏幕。我这手机是外孙给买的最新款,好几千呢,你摸一下都够你补三双鞋了。”末了还补一句,“我说老周,你也该退休了,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抛头露脸,给儿女丢人,不像我,退休工资够花,天天在家写诗,那才叫享福。”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把手机壳摸得发烫,心里痛快得很: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人和人的差距,不是靠起早贪黑就能补上的,你命不好,就得认。老周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改锥“当啷”掉在鞋盒上,从此再也不跟他说一句话,吕韬奋见人就说:“老周这人就是小心眼,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他就记仇,穷人心眼就是小。”说的时候,从口袋摸出一块橘子糖,剥糖纸的时候指甲掐得糖纸哗啦响,心里还暗笑:自己混得不好,还不让人说,真是可笑。
2
吕韬奋这名字是父亲给取的。他出生那年,父亲是城里中学教语文的老先生,捧着邹韬奋的文集掉眼泪,说咱们家孩子,就叫韬奋,长大了要做个有良知的文化人,为人类的文明与进步鼓与呼,像邹先生那样。那本文集是布面精装的,蓝色封皮,父亲用朱墨在扉页题了字,线装书的装帧,翻开来纸香混着墨香,吕韬奋小时候偷摸拿出来翻,只觉得邹韬奋骂军阀骂得真好,可心里又隐隐不服:不就是骂几个人吗?换我我也会,我还能骂得比他狠。后来他跟着父亲背唐诗写小楷,进厂当文书,写得一手漂亮钢笔字,每年五一劳动表彰,光荣榜上的名字全是他抄的,红漆写得工工整整,谁见了不夸一句“老吕家儿子真出息,名字没白取”——他那时候就爱听这话,听了就要摸着别在胸口的英雄钢笔杆笑,笔杆上刻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磨得发亮,他说“将来肯定不辱没这个名字”,那骄傲劲儿,心里早就盘算开了:邹韬奋了不起?那是生得早,要是换我生在他那个年代,肯定比他强,不然我爹怎么会给我取这名?就是看出我将来比他有出息。
九十年代末厂子改制,下岗潮卷得整个家属区天愁地惨,连巷口卖包子的摊儿都少了一半客人——大家饭都吃不上,哪还有闲钱买肉包子。四十出头的吕韬奋那时候已经是厂办副主任,天天跟着承包老板开会,早早就摸透了底细:这次要裁掉一半人,凡是工龄超过二十年、工资超过五百的,全在名单上。他揣着这个消息,嘴上半个字都不露,连跟老婆睡觉都捂得严严实实,心里只反复盘一件事:怎么把自己摘干净,再顺着这波改制再往上爬一步。
老板要开职工动员大会,让吕韬奋准备发言稿,要求把“分流改制势在必行,不换思想就换人”讲透。吕韬奋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稿子比老板要求的还狠,不仅把下岗说得“利国利民利厂”,还加了一大段:“躺在功劳簿上吃大锅饭,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占了年轻人的位置,拖了全厂的后腿,该下就得下,早下早新生。”稿子念完,老板带头鼓掌,台下一片死寂,几个老工人坐在台下气得浑身发抖,散会的时候堵在门口要揍他,他早从后门跟着老板走了,坐在老板的桑塔纳里,吹着空调跟老板说:“这群人就是蠢,看不到大势,就得有人当这个恶人。”老板拍着他的腿笑,说“老吕你是真懂我,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他赶紧掏出笔记本给老板记接下来的行程,嘴上说“应该的应该的,我本来就是拥护改制的”,心里乐开了花:这恶人我当,好处我拿,你们活该倒霉。
那时候工会组织老工人派代表去局里请愿,说大家干了一辈子,说裁就裁,总得给条活路,要吕韬奋以厂办领导的身份签字,吕韬奋当场把纸揉了扔在垃圾桶,指着几个老代表的鼻子骂:“你们这是闹事!是破坏改制!是给厂子抹黑!局里早就定了的事,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我告诉你们,谁闹谁先下岗,别拉着我下水!”他把纸揉得沙沙响,唾沫星子溅得领头的老魏一脸,老魏当年是他开铣床的师傅,教过他三个月技术,脸涨得发紫,说“吕韬奋你忘了当年我给你送窝头了?你刚进厂饿得直哭,是谁帮的你?”吕韬奋把袖子一甩,说“那是私人感情,不能拿原则换,你今天就是我亲爹,我也不能签这个字”。老魏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被人扶着出去,吕韬奋扭头就给老板打了电话,说“魏XX带头闹事,我已经把他顶回去了,您放心,厂子这边稳得住”,挂了电话,他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老板肯定更器重他。
第一批裁员名单出来,老魏果然在榜首。吕韬奋拟名单的时候,特意把老魏的名字写在第一个,还在旁边批注了“思想落后,带头闹事,必须裁”,老板看了都皱眉头,说“毕竟是你师傅,能不能放一马?”吕韬奋摆摆手,说“不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带头闹事不裁,以后其他人都跟着学,改制还搞不搞了?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师傅就徇私情”。老板拍了他一下肩,笑着道:“有改革精神,有能力,有出息!” 名单贴出去那天,老魏拄着拐杖来厂办找他,拐杖敲得水泥地咚咚响,问他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吕韬奋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老板送的紫砂壶,慢条斯理说:“师傅,你年纪大了,技术也跟不上了,在家里歇着不好吗?给年轻人腾位置,也是功德一件。我这是为你好,真要是耗到后来,社保都不给你交,那才更惨。”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敲着桌上的名单,敲得笃笃响,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当年你教我开铣床,可我早就不靠这个吃饭了,你现在挡了我的路,我不裁你裁谁?你歇着,我往上走,这不就是天经地义吗?
同车间的张师傅,有三十年工龄,老婆卧病在床,孩子刚上大学,说什么也不能下岗,拉着吕韬奋求情,手都抖了,老茧蹭得吕韬奋的衬衫起了皱,说“老吕,咱们同事二十年,你帮我跟老板说说情,我这一家全靠我这点工资,我不下岗给你磕一个”,吕韬奋甩开他的手,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被张师傅碰过的袖子,拍了拍自己崭新的确良衬衫,皱着眉说,“老张啊,你得认清形势,不能拖厂子的后腿,我要是帮你说情,就是害了全厂上千口人。你自己技术老化,跟不上厂子发展,怨不得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鞋跟在地上顿了顿,发出咚咚的响,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可那点不适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你可怜,我不可怜吗?我要是帮你说了话,老板记恨我,下岗的就是我,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就不是了?这本来就是优胜劣汰,你不行,就得让开位置给行的人,我不欠你的。
后来张师傅托人给吕韬奋送了一坛子自己腌的酱黄瓜,还有十斤票证买的富强粉,说家里实在困难,求他帮忙留个岗。吕韬奋收下东西,把酱黄瓜给爹送过去,富强粉留着给孩子包饺子,转头还是把张师傅的名字加到了名单里。老婆说你收了人家东西,怎么还把人往下岗名单上放?太不地道了。吕韬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懂个屁!我收他东西是给他面子,他真要是有本事,能给我送东西?他不下岗谁下岗?再说了,我收这点东西怎么了,我帮他看了名单,没提前把他名字放出去,让他没脸,这就已经是人情了。他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香得很,心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他愿意送,我愿意收,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换别人,想给我送我还不收呢。
最后张师傅还是下了岗,走那天把自己的工具箱从车间搬出来,路过吕韬奋的办公室,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痰,吕韬奋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端着老板送的明前龙井,喝起来鲜爽得很,他抿了一口,假装没看见,觉得自己选对了路。没两年张师傅老婆没了,孩子辍学,张师傅自己在菜市场摆小摊,见了吕韬奋就吐唾沫,吕韬奋只当没看见,依旧天天跟着老板屁股后面转,年底还评了个“改制先进个人”,发了一枚镀金奖章,他把奖章挂在客厅墙上正中间,比父亲当年的奖状还高,工龄一分没断,稳稳当当坐稳了厂办副主任的位置,管着厂里的宣传和人事,下一批裁员还是他拟名单。他拟名单的时候,把当年跟他吵过架、说他踩着别人上位的几个老工友全列在了榜首,有人找他说情,他把“改制规定”往桌上一拍,说“按规矩办事,谁来说都没用”,人走了之后,他摸着下巴笑:当年你们骂我,现在该轮到你们尝尝滋味了,跟我斗,你们还嫩点。
他第一个贴了支持改制的大红联名信,用自己那支英雄钢笔写在带红横格的信纸上,字比平时写得更大更舒展,贴在厂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说“分流改制是大势所趋,承包经营搞活经济,是为了厂子好,为了大家好”,还写了长诗《迎着新风向》,用红笔圈了标题,把承包老板夸成了救厂子于水火的英雄,说“淘汰落后是必然,有本事的人吃饭香”。夜里躺在床上,老婆翻个身叹口气,说你这样把老工友都得罪光了,就不怕别人戳脊梁骨?他翻个身,背对着老婆,手摸着枕头底下那本皱巴巴的联名信底稿,心里亮堂得很:戳脊梁骨?那是他们没本事,谁让他们不会写文章,不会帮老板说话?饿肚子的是他们,又不是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总不能跟着他们一起下岗,大家各顾各的,本来就是这个理。他想起白天张师傅蹲在厂门口抽烟,烟灰落了一身,眼睛红得像兔子,心里刚动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你可怜,我不可怜吗?我要是下岗了,谁给我爹抓药?谁给孩子交学费?顾好自己才是真的。
那时候老魏下了岗,家里儿子要结婚,凑不出彩礼,老魏没办法,拄着拐来跟吕韬奋借两百块钱,说等儿子打零工挣了钱就还。吕韬奋当时刚领了季度奖金,手里宽绰得很,可他把抽屉一关,叹着气说:“哎呀师傅,你也知道,我家孩子也上学,老人也吃药,我这手头也紧得很,上个月刚交了电费,兜里就剩几十块了,实在拿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着桌上刚发的奖金信封,信封鼓囊囊露在抽屉缝里,老魏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慢慢走了,走到门口,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吕韬奋坐在椅子上,连扶都没扶,直到老魏的脚步声远了,才拉开抽屉摸出信封,数了数钱,放进自己的存折,锁进了床头柜最底下。晚上跟老婆说,借给他钱肯定还不上,就是肉包子打狗,我凭什么白扔钱?他自己都下岗了,死活关我什么事?
有次冬天下雪,老魏在菜市场捡白菜叶子,冻得手指都烂了,吕韬奋路过,老魏低着头往旁边躲,还是被他看见了,他站在雪地里,对着周围买菜的人说:“你看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当年要是好好听话,不带头闹事,能落到这个地步?自己作的,怪不得别人。”雪落在他的干部服领子上,他抖都不抖,就那么站着,看着老魏抱着白菜叶子,弯着腰一步一步挪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心里半点暖意都没有,反倒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理,要是这群人都像他一样识时务,哪会有今天?
周围的人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踩着别人的肩膀上位,他听见了,反倒哈哈大笑,端着搪瓷缸跟人碰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群人,就是蠢,就是笨,自己没本事上位,还见不得别人好。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规矩,我吕韬奋凭脑子吃饭,不亏心”。回到家关上门,他对着镜子摸了摸那枚冰凉的奖章,手指顺着奖章上的花纹摸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美滋滋的:这群人,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比他们聪明,比他们会来事,等我拿着更高的工资,过上好日子,看他们还说什么。
3
谁能想到呢,厂子后来还是转给了外地开发商,老板赚够了钱走了,走的时候给所有老员工都断了工龄,唯独吕韬奋,因为当年立了“改制大功”,又提前给开发商写了好几篇吹捧文章登在报上,开发商一高兴,给他算连续工龄,顺顺当当办了内退,后来又转正式退休,拿着比同批下岗工人高三倍的退休金,现在涨完已经快一万二,医疗报销九成,每个月医保卡里都剩几千块花不完,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女儿早早就嫁去了南方,一年回不来一趟,外孙小孙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如今成了互联网公司的白领,每个月给他买米买油,还给他换了智能门锁,可吕韬奋从来瞧不上他,说小外孙写的代码那叫什么玩意儿?天天对着电脑,连一句整话都不会说,比我当年写文章差远了,要不是我退休金多,补贴你首付,你能安安稳稳买房子?小外孙反驳说现在房价多高,我自己也攒了大半,吕韬奋把碗一摔,青花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说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我顶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说错你了?从小就没出息,果然是随你那个没用的爹。摔完碗,他坐在沙发喘气,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心里想: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说你两句怎么了?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跟我顶嘴,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也就是我命好,有退休金,不靠你们养老,不然还不得被你饿死?从此小外孙回来得更少了。他跟邻居说,“年轻人就是不孝,我把他拉扯大,他现在发达了就嫌我老,这群白眼狼,哪个比得上我当年孝顺我爹?”说的时候,手里摩挲着父亲留下的桃木梳子,心里还有点委屈,可转念一想,我自己有钱有房,不用看你们脸色,这不正好,省得你们天天在我眼前烦我。
其实他夜里醒过来,常听见客厅的钟摆滴答响,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钟摆的声音,敲得他心发慌。他披衣服起来,开了所有的灯,客厅墙上的镀金奖章亮得晃眼,父亲题的“韬奋”两个字挂在角落,落了一层灰。他摸出那本软皮本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耳朵里全是钟摆的声音,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翻到第一页,那是他刚退休的时候写的,写着“醒者不孤独”,他盯着那五个字看半天,突然觉得嗓子发紧,可那点发紧很快就散了,他骂自己:我有房有钱,有什么好孤独的?这群庸人想跟我做邻居我还不乐意呢,孤独怎么了?醒者本来就是孤独的,邹韬奋当年也孤独,我孤独点怎么了?他把本子合上,关灯回床,翻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依旧抬着下巴去石墩上坐着,好像昨晚那点心慌,从来没出现过。
他摸出怀里的软皮本,封皮是八十年代的工作证改的,原来的“吕韬奋”三个字用红漆重新描过,磨得看不清原来的单位红字,里面每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字是斜着的,顺着他弯掉的脊椎走,一笔一划都用了死力气,他写字爱用粗钢笔,笔尖把纸戳得发毛,好多页都破了洞,洇着黑乎乎的墨,翻页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扯破一个角。他刚写了两句,眼尖看见小区里新来的年轻人牵着狗往这边走,狗不小心碰了他的石墩一下,狗毛蹭掉了一根在他的帆布垫上,他“啪”地把笔往本上一摔,扯着嗓子喊:“牵着狗看好点!没看见这儿有人吗?现在的年轻人,连点规矩都不懂!”年轻人赔了个笑赶紧走,他还掏出指甲把那根狗毛拈起来,使劲扔到马路中间,对着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牵着个畜生到处逛,完全没一点素质,跟他爹一样没教养。”他把笔重新攥在手里,舔了舔笔尖,心里越想越气:我好好写个诗,都能被这群没规矩的打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也就我脾气好,换别人早把你狗踢死了。
“哟,诗王又动笔呢?这是攒着劲儿拿诺奖去啊?”王大妈的大嗓门惊飞了墙根觅食的麻雀,吕韬奋笔尖顿了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俗。诺贝尔算什么,我是来救文坛的。现在那些年轻娃娃写的什么?翻来覆去就是我爱你你不爱我,无病呻吟。哪像我,写的都是正能量,是刻进骨头里的反思——告诉你,我这名字也不是瞎取的,人家邹韬奋是办报的,我吕韬奋,比他还多一分诗情,天然就是吃这碗饭的。”
王大妈也不恼,探着身子把脖子伸过来,顺着他的笔痕念出声:“啊,天空是那么的蓝,人心是那么的黑;啊,社会是那么的复杂,我是那么的孤独,杂种操的龟孙……”她念完捂着嘴笑,“得,这几句我都背下来了,换点新鲜的行不行?你比邹韬奋多的诗情,就多在这骂街上啊?”
“你懂什么,这叫我手写我心。”吕韬奋把本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抬得老高,“网上多少人追着更,喊我环宇自由诗王,说我是当代鲁迅,人家邹韬奋当年喊救亡,我现在救文坛,本就是一脉相承,你见过哪个鲁迅天天换口味?”
“我就见过你拿三个手机给自己点赞。”王大妈戳破他的牛皮,“上周三我买菜早回,明明看见你坐在这儿,左手一个号点完换右手,再摸出裤子口袋那个老年机再点一遍,三个号全给你评论‘写得太好,一针见血’,羞不羞啊你,比邹韬奋强的人,还自己捧自己啊?”
吕韬奋的脸一下涨成了酱紫色,刚要反驳,远远听见电动车铃响,眼睛一下亮了,挥着手喊住送快递的小王:“快递娃!过来过来,刚写了首给你的诗,你听听!我吕韬奋写诗,从来不挑题材,人人都能入我的诗!”小王搓着手上的灰,一脸为难:“大爷,我还有十二个件没送,超时要罚钱的……”话没说完就被吕韬奋拽住了车把,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啊,快递小哥,你是城市的候鸟,你是生活的勇士;啊,你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千万要小心别出车祸撞个好歹的……”
小王干笑两声抽回车把,油门一拧就跑了,风飘过来一句“写得真好大爷”,吕韬奋对着背影叹口气,转头跟王大妈说:“你看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根本懂不了艺术。换邹韬奋当年搞救亡,这群年轻人也一样不爱听,都是一个毛病。”
正说着,单元门玻璃响了响,外孙小孙拎着电脑包走出来,喊了声姥爷。吕韬奋立马把本子举起来:“快看看,刚写的,你帮我把把关,比上次那首进步没?我就说我不比邹韬奋差,你看看这立意,这格局!”小孙翻了两页,嘴角抽了抽,合起来递回去:“姥爷,我说你一把年纪了,天天写这个累不累啊?楼下广场王大妈她们天天跳扇子舞,你去凑凑热闹,要么跟张大爷下象棋,不比在这儿晒着强?”
“你懂个屁!”吕韬奋一把夺过本子,“我这是追求艺术!我早晚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吕韬奋就是环宇自由诗王,是正能量的代言人!人家邹韬奋救国家,我救文坛,功劳一点不比他小!”
外孙也不跟他争,从背包里摸出个新手机递过来:“得,您是比邹韬奋还厉害的诗王。我给您换个新手机,以后您写完直接发朋友圈发抖音,不用让我帮你打字往贴吧贴了,多方便,让更多人看看您的大作。”吕韬奋的眼睛一下直了,接过来摸了又摸,指尖都发颤,嘴里还硬着:“我跟你说啊,那些歪门邪道我可不碰,什么直播带货,什么乱七八糟的视频,那都是低俗,我只发我的诗,传播正能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对了,那个……黄片在哪儿找,我先瞅瞅,看看有多低俗,我写文章批判他们也好有依据。”
王大妈在旁边笑岔了气,吕韬奋假装没听见,低着头戳屏幕,突然弹出个穿露肩裙的美女直播广告,他眼睛一下直了,脖子都伸成了鹅。王大妈凑过去戳他肩膀:“哟,这不刚说低俗吗?怎么看得眼睛都拔不出来了?你这要批判,也不用盯着看啊,比邹韬奋还厉害的人,也顶不住这个?”吕韬奋慌得一下按灭屏幕,脸涨得通红:“我……我这是研究新媒体!看看他们怎么吸粉,我好学学经验,好把我的正能量传播出去!”说着“啪”地合上本子,抱着手机往单元楼走,“我不跟你扯了,回家研究去!”
王大妈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这老头儿,满嘴正能量,一肚子花花肠子,还说比邹韬奋强,生愣愣给老伴气死了。”话音刚落,小王送完那波件又转回来,停在公告栏跟前找件,抬头看见树上贴的都是吕韬奋的诗,最顶上那张刚贴不久,墨迹还没干,他顺着念:“我和嫦娥姐姐分月饼,嫦娥姐姐真好,好啊好,好啊好,好极了,好得狠,哟西,OK,乌拉!过瘾啊过瘾,我手写我心,过瘾无边……”念完忍不住笑,王大妈也跟着笑,说物业上次来撕,吕韬奋坐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念了一下午诗,把经理念得头疼,最后只好随他贴,说就当给小区添个文化景点。
吕韬奋刚走到单元门口,听见这话又转回来,梗着脖子跟王大妈辩:“这是浪漫主义!你懂个什么!等我火了,开个人诗展,门票八百一张,你求着进来我都不让!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我吕韬奋,比邹韬奋还牛的环宇自由诗王!”正吵着,外孙又折回来了,挠着后脑勺站在一边,吕韬奋看见他,立马说:“你来得正好,你帮我跟你大妈说,我这奖是不是真的——昨天刚收到的,环球诗赛评的,就是比邹韬奋厉害!”
原来昨天吕韬奋刷网页,看见个“第一届环球自由诗大赛”的通知,说获奖者给发“环宇自由诗王”的烫金奖杯,还能入诗人大辞典,他瞒着小孙偷偷转了八千块报名费,今天刚收到快递,奖杯还揣怀里呢。外孙听完,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个红封皮的通知:“姥爷,我不都跟你说了那是骗子吗?那奖杯就是我上个月给你订的,那天我听见你跟张大爷唠嗑,说这辈子就想赢邹韬奋一回,当了一辈子诗人,就想有人给你发个正经奖状,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谁知道你偏偏撞上骗子,还自己掏了一回钱……”
吕韬奋捧着那个烫金的奖杯,一下愣在那儿,阳光晃在“环宇自由诗王”五个字上,亮得晃眼,他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胡子都气得抖。外孙赶紧把那个红册子递到他手里:“但是姥爷,这个是真的!咱们街道下周办邻里文化节,专门留了民间创作者的展示区,我给你报了名,入选了,让你去摆个摊位展示诗,还能现场朗诵,好多街坊都会去看,到时候全小区都知道你吕韬奋是咱们这儿的诗王。”
王大妈凑过来翻了翻通知,拍着大腿笑:“哎哟这可是真荣耀!老吕,这回你可真是咱们小区实打实的诗王,说不定真比邹韬奋在咱们这儿有名!”吕韬奋盯着那红封皮上烫金的“邻里文化节入选通知书”几个字,看了半天,又低头摸摸怀里的奖杯,突然嘿嘿笑了,挠着后脑勺说:“你个小兔崽子,敢耍你姥爷……”顿了顿,又摸着奖杯,攥着通知往楼上走,走到大树跟前,停下来,掏出刚写好的新诗,掏出胶水仔仔细细贴在大树上,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念出声:
“啊,石墩晒得太阳暖/笔头儿磨得纸儿短/金杯在我怀里转/吕韬奋比邹韬奋强/一代更比一代强/正能量啊正能量/哟西,OK,乌拉/大大的好/好得狠/文化节上走一站/环宇诗王我当定了/开开心心活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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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外孙过来送药,刚出单元门就被他拉住了。“小外孙,你帮我把这几首诗发到你们公司论坛去,让你们那些年轻人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诗!”小孙皱着眉:“姥爷,我们公司论坛都是讲工作的,发这个不合适。再说你这诗里……怎么又骂人呢?”
“我骂的都是该骂的!”吕韬奋把本子往石墩上一拍,“你们年轻人就是被洗脑了,一个个只知道加班赚那点钱,连真话都不敢说!我告诉你,我是环宇自由诗王,我就得说真话,那些资本家,那些当官的,我骂两句怎么了?邹韬奋当年骂军阀,我现在骂资本家,不都是一个道理!”
“姥爷,你这哪儿是骂资本家,你刚才那首诗里,骂楼下卖水果的张姐是‘臭不要脸的破鞋’,就因为人家上次少找了你五毛钱?”小孙压着声音,“你天天在这儿骂这个骂那个,小区里谁见了你不躲?王大妈本来喊你去文化节朗诵,现在都不敢提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养养老?”
“我不去了!他们那文化节,都是一群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凑热闹,配不上我的诗!”吕韬奋一把夺过小孙手里的药,往怀里一塞,“我看你就是被他们收买了,看不起你姥爷,觉得我写诗丢你的人了?我告诉你姥爷我吕韬奋,这辈子就是写诗骂这狗屁世道,我比邹韬奋不差,迟早有人认我!”
外孙无奈,只好掏出手机:“好好好,我给你发我朋友圈行不行?让我朋友都看看。”吕韬奋这才消了气,摆着手让外孙走,小孙走出去老远,吕韬奋叨咕道:“世人皆醉我独醒,我是人间第一清醒人。”
他坐在石墩上刷手机,刷来刷去,就刷那些骂社会的短视频,刷到共鸣处就拍着大腿喊“说得好!说得对!”,看见年轻人说生活不容易,他就对着屏幕评论:“就是你们年轻人不努力,当年我进厂的时候……”转头又骂社会不给年轻人机会,前后矛盾,他自己一点都不觉得。
那天社区组织反诈宣传,志愿者小姑娘过来撕公告栏边上的野广告,顺手揭下来两张吕韬奋贴得盖住通知的诗,吕韬奋当场就炸了。抓起石墩子上的水杯就往小姑娘那边砸,差点砸到人,吼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你凭什么撕我的诗!你这是侵犯言论自由!你收了物业多少钱,要跟我作对!”
小姑娘吓得脸发白,物业经理过来劝,吕韬奋直接坐在单元门门口,拍着大腿骂了一下午,从物业经理骂到小区物业,再骂到开发商,最后连街道办都骂进去了,说就是联合起来打压他这个敢说真话的诗人。末了还掏出自己的本子,当众念诗,一句一个脏话,路过的小孩都被家长捂着眼睛带走。
刚骂完,他看见王大妈提着菜篮子远远绕着走,菜篮子把网兜撑得满满的,挂着一串刚买的葡萄,他又喊:“躲什么躲?我又不吃人!过来看看我的新诗!”
王大妈只好停下,脚钉在原地挤出个笑:“哟,老吕又写呢?我这赶着回家给孙子焖排骨,得趁早……”
“焖排骨有什么重要?听听我的诗能让你孙子长学问!你这辈子没读过文化人写的东西,今天给你开开眼。”吕韬奋已经翻到了那页,把本子举得高高的,几乎举到了王大妈脸前,纸角翘起来,蹭得王大妈的眼镜片发痒,清了清抽烟抽哑的嗓子,念得抑扬顿挫,“‘菜贩心黑称不准,小区物业官气足,街道路坑没人补,全是当官的吃了回扣……’你听听,是不是真话?我吕韬奋,不亏这个名字,就是敢说别人不敢说的!邹韬奋当年骂军阀,我今天骂这些歪风邪气,我比他还敢说,比他写得好!他当年不过是赶上了乱世,要是生在今天,未必有我这胆子!”他念完,盯着王大妈的脸,喉结动了动,等着那几句夸,只要王大妈说一个好字,他就能给她讲半小时写诗的门道,从平仄讲到立意,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文化人。
王大妈点头如捣蒜,说好好好,真敢说,写得真好,转身就要走,吕韬奋一把拽住菜篮子,网兜里的西红柿滚出来两个,“咕噜咕噜”滚到了马路牙子底下,沾了一层灰:“你敷衍我!你们所有人都敷衍我!我告诉你们,我不是疯子,我是清醒的!这个世道早就烂透了,只有我一个人醒着,你们全是装睡的!一群昏庸之辈,也配看我的诗!”他拽着菜篮子,手都气得发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好心给你看我的诗,你居然敢敷衍我?你们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能写,嫉妒我敢说,一群庸人,永远都只配浑浑噩噩过日子。
王大妈挣开他的手,蹲下去捡沾了灰的西红柿,脸涨得通红:“吕韬奋你讲讲理!你拿着一万二的退休金,医疗全报,天天坐在这儿骂世道不好,当年改制的时候,多少人哭着喊着求一口饭吃,你在哪儿呢?你踩着人家上去,享了一辈子福,现在回过头骂社会,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懂个屁!”吕韬奋把本子往怀里一抱,脖子梗得筋都爆出来,蓝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在脖子上,“我这是靠本事吃饭!当年他们要是有我这个觉悟,有我这个文笔,能下岗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不努力,还怪我了?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退休金比你高,嫉妒我能写得出这样的诗!你这辈子连一句诗都没写过,也配跟我说话?”他吼完,胸口突突跳,心脏撞得肋骨咚咚响,心里把王大妈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你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娘们,也配跟我讲良心?你懂什么叫改制,懂什么叫顺势而为?你就是穷惯了,见不得我过得好,贱骨头。
“我嫉妒你?我看你是疯了!”王大妈提着篮子快步走了,走老远还回头啐了一口。
吕韬奋站在原地,胸口气得鼓鼓的,枯树枝似的手都在抖。他扶着弯掉的腰慢慢坐回石墩,屁股把石墩墩得“咚”一声响,帆布垫被压得歪了点,他又伸手扯平,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一群妇人之见,一群庸人,根本不懂艺术,不懂我吕韬奋的境界。当年爹给我取名字,让我做有良知的文化人,我这不就是有良知吗?邹韬奋活过来,也得说我做得对,也得给我竖大拇指。他摸了摸口袋里揣着的父亲当年留下的邹韬奋文集,布面封皮磨得发毛,扉页上父亲题的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可他从来没翻开过——反正写来写去都是那些话,哪有我现在写的针砭时弊,邹韬奋要是看到我的诗,肯定得自愧不如。
5
小区里的老年大学办了个诗社,一开始请他去当顾问,发了一张烫金的请帖,他把请帖压在客厅玻璃板下面,去了一次,回来骂了整整一个星期,说诗社那些老头老太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春眠不觉晓”都能写错字,把“晓”写成“晚”,还敢出来写诗?那个社长,原来只是厂里的一个会计,字写得比螃蟹爬还难看,也敢当社长?我吕韬奋,父亲是国文教员,从小写文章,他们给我提鞋都不配,我才不跟这群蠢货一块儿玩。那天从诗社回来,他坐在石墩上越想越气,抽了三根烟,烟蒂扔了一地,心里说:这群人也敢叫诗社?请我去当顾问,不过是想借我的名气撑场子。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摸着他的头激昂地说,“我崇拜的新闻出版界人士叫邹韬奋!他是伟大的新闻家、政治家、出版家!想当年邹韬奋以贺联形式讽刺县官,己成为美谈一一1922年,邹韬奋从圣约翰大学毕业,趁清明时节回故土省亲扫墓,恰巧碰上本地“父母官”筹办60花甲大寿,有不少人将礼单送入衙门官府。邹韬奋的亲戚也劝他送点贺礼表示意思。邹韬奋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从不趋炎附势,阿奉权贵,怎奈亲友再三劝说,他只好写了一副对联作为贺礼,在宴庆之曰托人转送给了县太爷。县长接过贺联,很是高兴,想借此炫耀一下自己。他当众亲手把对联展开,让在场的客人观赏,岂料,竟引得哄堂大笑,县太爷定睛一看,儍眼了,只见联上写到:‘父母官爱民如子,金子、银子、珠子,子子皆劳民血汗凝就;伪大人执法如山,钱山、粮山、宝山,山山乃枉法骷髅堆成。’此刻,只见那位“寿星”被气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想到这,他自言自语道:“我才不帮他们抬轿子,他们写的那些风花雪月,哪有我的诗讽刺贪官有骨头?也就配自娱自乐,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请他去任何活动,他反倒更得意了,跟每个路过的人说,他们就是怕我去了显得他们写得差,嫉妒我,所以不敢请我,我还不稀得去呢。说的时候,把软皮本掏出来翻两页,故意把字露给人家看,心里特别坦然:我本来就是独来独往的醒者,跟这群人混一块儿,那才是掉我的价。
可是街道办搞小区文化墙,他知道后,当天就揣着软皮本找到居委会主任,把本子往主任办公桌上一拍,说要占整整一半的地方,我吕韬奋是环宇自由诗王,不给我一半地方,就是对我不尊重,就是打压文化。居委会主任好说歹说,给了他四分之一,他还不满意,贴诗那天,他自己带了胶水,故意把自己的纸贴出去一大块,盖住了退休老教师李老师写的“宁静致远”,李老师过来跟他说,老吕,你往这边挪挪,我这都盖完了,撕了可惜。吕韬奋把胶水筒往地上一放,把胳膊一抡,说可惜什么?你那四个字写得软趴趴的,跟面条似的,能跟我的诗比?能贴在我旁边,那是给你面子,你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写得还不如我,还好意思说可惜?他看着李老师气得发白的脸,手指捏着胶水筒越捏越紧,心里冷笑:教了一辈子书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我一样退休了,退休金比我少一半,也好意思跟我讲规矩,真要是有本事,怎么不占大地方?最后还是居委会主任赔着笑,把李老师的作品挪去了最角落,他才罢休,站在文化墙前看了半天,眯着眼斜着看,伸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越看越满意:我的诗就是比别人的显眼,比别人的好,这才对嘛,本来就该这样。
小区组织退休工人体检,量血压的时候护士小姑娘说,老爷子你血管有点硬,平时少吃点盐,少发脾气,多走走。吕韬奋当时就把袖子一甩,水银柱晃得厉害,说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我今年快七十了,吃盐比你吃的饭多,我身体好不好我自己不知道?你们医院就是想骗我体检费,想让我多买药,当我不知道呢?小姑娘脸涨得通红,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吕韬奋不依不饶,站在体检中心走廊骂了半小时,把手里的体检表拍得哗哗响,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没经验,还敢对我指手画脚,我吃过的苦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轮得到你教我做事?他骂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得护士白大褂上都是,心里越骂越痛快:我吃了一辈子咸,不也活到七十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刚出校门就敢教训我,不就是想挣业绩,想让我花钱,我才不上你的当。最后主任过来赔礼道歉,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他才肯罢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走的时候还说,也就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然我投诉你,让你丢工作。出了医院大门,他把剩下的半瓶水扔进垃圾桶,还嘀咕:现在的医院,就是黑,什么毛病都能给你说出来,就是想骗老人钱,我才不上这个当。
正嘀咕着,他摔了一跤,腰扭了,回家躺在床上起不来,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说公司忙,走不开,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请个护工。他给王大妈发微信,让王大妈帮他找个护工,要求年轻漂亮的温柔女性,懂感恩,有奉献精神。王大妈收到这条信息,直接把他拉黑了。他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三大勺盐,吃的时候盐粒硌得牙疼,他心里骂王大妈无情无义,骂女儿不孝,骂外孙忘恩负义,骂所有的人都对不起他。吃完面,碗放在水池里泡了三天,直到发了馊,才慢慢爬起来洗,洗完腰又疼了,躺在床上缓了半天,心里空得厉害,像是有个洞,风呼呼往里钻。他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来翻去,几百个号码,没有一个能打出去,所有的老同事,不是被他得罪光了,就是早就没了来往,他翻到“魏XX”,停了半天,想起老魏去年冬天就走了,冻死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馒头,他“啪”地把手机扔在床上,骂了一句“死了活该,谁让你当年闹事”,可心脏却突突跳了半天,跳得他有点慌,赶紧摸出软皮本写了一首“庸人早逝,醒者长存”,写完才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弛得像晒蔫的橘子皮,手上全是老茧,还有开铣床留下的一道半寸长的疤痕,疤痕凸出来,摸得脸发痒。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去照相馆拍入学证件照,那时候他头发黑亮,腰板挺得笔直,穿着父亲改的旧中山装,领子熨得跟现在一样挺,摄影师说小伙子笑一个,他咧开嘴露出白牙,父亲站在旁边,手摸着他的头说,韬奋啊,以后要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亏了这个名字,要记得心里装着别人。那时候他使劲点头,说爹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给你丢人。可那时候的他,就已经因为同桌字写得歪,把同桌的本子扔到地上,说你写的字太丑,别跟我放一块儿——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同桌蹲在地上捡本子,纸页撕破了,同桌低着头掉眼泪,他心里还挺得意:谁让你写得不好看,本来就不配跟我放在一块儿。
6
怎么就走到今天了呢?他看着自己放在软皮本上的手,这只手年轻时写过漂亮的钢笔字,写过先进生产者的申报材料,也写过把老工友推下岗的联名信,拟过裁掉老同事的名单,亲手把教过自己的师傅推到了下岗名单榜首,现在写出来的全是骂人的话,全是怨气,全是对这个世界的指手画脚。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老魏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厂门的背影,闪过张师傅拉着他求情时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闪过老魏冻得发紫的手指,闪过车间门口一片惨白的下岗名单,纸角被那些攥着拳头的手捏得发皱,洇着一片又一片潮乎乎的汗印。那些挤在布告栏前抬着头的脸,一个个灰得像蒙了灶灰,有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吕韬奋那时候就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口,端着热茶水往下看,茶水冒着热气,模糊了那些脸,也模糊了他心里那点零星的不安。
那不安只晃了一下,就沉底了。
此刻那片惨白又浮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他赶紧搓了搓手,把那些影子往脑子外面赶,嘴撇得更厉害:有什么可想的?要怪就怪他们自己跟不上形势,换成今天,我还是会这么做。优胜劣汰,天经地义,我不裁他,他就裁我,我凭什么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去?
话是这么说,指尖却忍不住抖,钢笔尖戳在纸上,一下子戳透了三页纸,黑墨洇开一大片,像摊擦不干净的血。他突然想起老魏走那天,雪下得跟今年初那场一样大,老魏站在厂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二楼办公室一眼,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灰,是像雪一样凉的灰,凉得他现在想起来,后颈都发僵。
那点空虚又上来了,从脚底板往头顶钻,钻得他骨头缝都发空。他天天坐在石墩上骂,骂菜贩黑心,骂物业懒政,骂年轻人没规矩,骂世道不好,骂所有人都是装睡的庸人,可骂完了,还是空,空得像他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天天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撞得墙嗡嗡响。他有一万二的退休金,有花不完的医保卡,有儿女给买的最新款手机,可掏出手机,翻遍通讯录,连个能一起喝杯茶的人都没有——不是没有,是都被他得罪光了,都绕着他走,像绕着一块挡路的臭石头。
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往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走,想买一瓶二锅头,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听见两个摆地摊的老工友坐在台阶上说话,说当年咱们厂那个吕韬奋,你还记得不?就是把魏师傅推下岗那个,现在天天在小区骂这个骂那个,听说退休金快一万了,这辈子可赚着了。另一个人哼了一声,赚着什么?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那叫赚?那叫遭罪,自私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活成了孤鬼,有什么意思?
话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进了吕韬奋的耳朵,他攥着钱包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硌得掌心生疼,脸一下子涨成了酱紫色,上去就要跟他们吵,刚走一步,腰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一下子蹲在了地上,脊椎那地方像被人用刀扎了一下,动都动不了。他张着嘴喘气,抬头看见那两个老工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当年老魏站在雪地里看他的眼神一样,凉丝丝的灰,没有恨,只有一点可怜。
那点可怜比骂他十句还让他难受。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腰还是疼,一步一步挪得比蜗牛还慢,干部服的下摆蹭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也没心思拍。挪回单元门的石墩,他慢慢坐下去,帆布垫被他坐得暖乎乎的,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他摸出怀里的软皮本,翻来翻去,全是骂人的话,全是怨气,没有一句是说给自己的,没有一句是说给那些被他推下去的人的。他摸出那支英雄钢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只留下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印,像他走了一辈子的歪路。
他抬起头,看远处的夕阳,把天上的云烧得通红,像当年厂门口那张红漆写的下岗名单。他突然想起父亲当年给他念邹韬奋的文章,念到“一个人光熘熘地到这个世界上来,后光熘熘地离开这个世界而去,彻底想起来,名利都是身外物,只有尽一个人的心力,使社会上的人多得他工作的裨益,是人生愉快的事情。父亲那时候声音哑,念完了咳嗽半天,摸着他的头说,韬奋啊,做人,第一要心里装着别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自己没良心,如何能望别人有良心;自己不肯牺牲,如何能望别人牺牲。那时候他点头,说记住了,可他从来没记住,或者说,他故意忘了。
他把脸埋在手里,手全是老茧,糙得磨得脸疼,有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咸咸的,渗进嘴角,他好久没哭过了,年轻时候下岗潮那么大的事,他都没掉过一滴泪,现在这眼泪怎么就止不住了?他赶紧抹了一把,把眼泪蹭在干部服的袖子上,领子还是挺的,风纪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可他觉得那扣子勒得他喘不过气,勒得他脖子都疼。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年轻的时候踩着别人往上爬,觉得只要自己过得好,别人怎么样都没关系,退休了拿着高工资,觉得自己比邹韬奋还厉害,比所有人都清醒,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把所有的人都推开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最后只留下自己,坐在这个冰凉的石墩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活成了名字的反面,活成了父亲最不想看到的样子,他占了一辈子便宜,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石头,活成了一个孤鬼。
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了,单元门的声控灯坏了,没人修,他坐在阴影里,整个身子斜着,像一截早就烂了芯的老树干。外孙晚上过来送水果,远远看见他坐在石墩上,喊了一声姥爷,他没应,外孙走过来推了推他,他身子一歪,倒在了石墩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软皮本,封皮磨得发亮,露出来“吕韬奋”三个红漆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救护车来了,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摇了摇头,说早就走了,大面积脑梗,来时没什么痛苦。小区的人围过来,议论纷纷,有人说,这老头天天骂街,总算走了,以后清净了;有人说,赚了一辈子钱,拿那么高的退休金,没享着几天福,可惜了;还有人说,可惜什么?这辈子自私自利,踩着别人上位,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女儿从南方赶回来,收拾东西,翻出他那个软皮本,翻了两页,全是骂人的话,摇了摇头,顺手就扔进了垃圾袋,和他那支磨坏了的英雄钢笔一起,丢进了小区的垃圾桶。第二天清洁工来收垃圾,把那袋垃圾装上大车,拉去了城外的垃圾填埋场,埋了,再也没人提起。
只有那块青麻石墩,还留在单元门口,他坐了十几年,坐出了一块发亮的印子,后来来了个捡废品的老头,天天坐在上面歇脚,也没人觉得缺了什么,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风一吹,墙头上那张吕韬奋贴的诗纸掉下来,被清洁工扫走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