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花  雪

 

第三章  笛韵梅香

 

“春风又绿江南岸。”新的一年，新的学期，梅儿踏着春光回到了校园。

 

她一身素雅，月白上衣搭配藏青色长裙，步履轻盈沉稳。先前因哀伤褪去的红润，慢慢重回脸颊。她谨记祖父“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教诲，也记得父母的宽慰：祖母虽已离世，可她的爱意从未消散。这些力量，支撑着她向前走去。梅儿好似将冬日清霜沉淀为自身涵养，眼眸清亮，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

 

她常和于家姐弟去小湖边，看垂柳从嫩黄柳芽，渐渐晕成浅绿，再长成浓翠。三人一同研讨课业、互相答疑，或是畅谈课堂：“钱老师的课讲得真好！他巧用比喻与实例，把深奥的理论讲得浅显易懂……”闲暇时，梅儿与昭慧并肩静坐，含笑听昭明吹笛，曲目或是《梅花三弄》，或是《苏武牧羊》。昭慧总爱看梅儿沉醉听笛的侧影。春风拂动发梢与裙摆，悠扬笛声伴着暖融融的春日，湖畔春意融融。

 

阳春三月的一个假日，于家姐弟邀梅儿上门做客，梅儿欣然应允。

 

汽车驶出苏州市区，粉墙黛瓦的江南水乡景致徐徐铺开。梅儿走进一座清幽庭院，于家父母早早出门相迎。

 

于父身着灰色长衫，温文尔雅，笑意温和；于母穿淡蓝碎花旗袍，外搭宝蓝色坎肩，慈眉善目，见到梅儿后，目光便舍不得移开。

 

这天梅儿特意戴上母亲赠予的银质梅枝发卡，上身月白短衫，搭配枣红色长裙。静立院中，恰似春风拂柳、雪落寒梅，惹得于家二老看得入神。她上前躬身行礼：“伯父、伯母好！”进门后，双手奉上精心挑选的糕点。

 

于母一把拉住梅儿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目不转睛地打量：“哎呀，这就是梅儿姑娘？姐弟俩总跟我们提起你！你父母怎么养出这般标致的孩子？你瞧这眉眼、肤色、头发、身段，不胖不瘦，高矮正好……”

 

于父也颔首含笑：“这姑娘端庄有礼，样样都好。”

 

梅儿垂眸低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这时于昭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爹、阿娘，照你们这么夸，梅儿都比得上宋玉笔下的东家之子了！”

 

于母笑着嗔怪：“就你嘴贫！”昭明挨了母亲数落，仍不忘补充：“同学们私下还叫她瓷娃娃、马尾巴呢！”满屋人顿时哄笑起来。昭明羞得满脸通红，梅儿也面颊发烫，轻声自谦：“伯父、伯母过奖了。”

 

自这次登门做客，梅儿和于家姐弟愈发亲近。昭慧直接唤她“梅儿”，昭明也不再生硬称呼“石玉清同学”“石玉清”，改口叫她“梅儿”；梅儿也亲切唤二人“姐姐”“昭明哥”，三人如同知己，相处坦荡自在。

 

可安稳岁月转瞬破碎，这一年盛夏，动荡的时局裹挟着热浪，打破了眼前的平和。战事消息从北方传到江南，往日水乡丝竹婉转、软语闲谈，渐渐被人们忧心忡忡的议论取代。

 

盛夏热风卷得树叶打卷，蝉鸣聒噪，格外刺耳。

 

昭明走在青石板路上，脊背比往日挺得笔直。不知从何时起，他终日忙碌，深夜时常外出；课余时分，总能在校舍后堂、茶馆角落看见他的身影。梅儿与昭慧心中隐约知晓几分内情，却从不多问。每当他疲惫归来，昭慧会递上一杯温水，梅儿则从书包掏出麦饼：“在外奔波容易饿，拿这个垫垫肚子。”

 

一个黄昏，于昭明找到梅儿：“去湖边一趟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梅儿心头一凛，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湖畔柳树下。

 

“梅儿，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梅儿抬头望去，昭明往日清朗稚气的眼神全然褪去，只剩沉稳与坚定。

 

“嗯，昭明哥，你讲。”

 

“第一件事，我加入了学校爱国救亡团体，在参与秘密宣传工作。”

 

他话音很轻，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梅儿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她并不惊讶，眼底只藏着了然与心疼，静静望着他。

 

“你也清楚，侵略者铁蹄步步紧逼，我们不能只躲在书斋里做旁观者！”

 

昭明从衣兜掏出一张油印传单，“誓死不做亡国奴”几个大字赫然醒目。梅儿接过传单，指尖仿佛触到他滚烫滚烫的赤诚之心。

 

“昭明哥，我明白，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是你千万千万，要保重自身、注意安全。”

 

听完梅儿的话，昭明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眼底泛起动容的微光。他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住梅儿，沉默数秒，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第二件，是我藏在心底许久的心里话：梅儿，我……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爱人吗？”

 

天边铺着一层橘红晚霞，晚风裹挟淡淡荷香，轻柔拂过二人脸颊。

 

梅儿心中早有预感，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眉眼弯成两道浅月牙，望着眼前紧张到耳根发红的少年，像他一样郑重点头：“我，愿意。”

 

短短三字，轻如晚风，却重若金石。

 

昭明眼中骤然亮起光芒，比落日金辉还要璀璨。

 

他缓缓张开双臂，轻轻将梅儿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满心欢喜，声音却带着克制不住的哽咽：“谢、谢谢你，梅儿！”

 

1937年初秋，校园小湖旁，时局动荡的阴影之下，两颗赤诚炽热的年轻心，许下相守的诺言。

 

“好久没有吹笛了，今日，我为你奏一曲。”

 

昭明从怀中取出竹笛，横抵唇边。

 

笛声缓缓响起，不再是婉转柔和的《紫竹调》，也不是苍凉悠远的《苏武牧羊》，而是激昂慷慨的《满江红》。笛音时而低沉呜咽，时而高亢凌云，吹至末尾“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句，乐声穿云裂石，久久回荡在湖面、长空，也刻进梅儿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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