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民(旭东)//赤杏吟——夏至物语
夏至未至,杏先红了。
那红,不是羞答答的粉,不是怯生生的浅,是烈烈扬扬的赤,像一簇簇小火炬,举在枝头,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凑近了闻,有股子甜香,不浓,却钻鼻子,丝丝缕缕地往心窝里钻。仿佛在说:夏天,真的来了。
池塘里,新荷才露尖尖角。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是刚刚好的嫩。叶子卷着边,还没完全展开,像十四五岁的姑娘,见人还害羞。水是清的,柳是绿的,柳条垂下来,拂着水面,风一吹,摇啊摇的,把一池碧水摇碎了,又拼起来。那柳,不是秋天的“憔悴”,是春天的“慵懒”,刚醒,还没梳头。
蝴蝶是闲不住的。成双成对,在花间穿来穿去。翅膀扇得慢,不像赶路,像散步。这一朵停停,那一朵嗅嗅。蜻蜓也来了,翅膀透明,薄得像纸,飞起来没声音,忽高忽低,像在跟风捉迷藏。它们不争不抢,各玩各的。
最热闹的是水里。锦鲤憋了一春天,终于等到水暖了。一条条红彤彤的,挤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我要跳,我要跳!”风一推波,还真有跃出水面的。“鲤鱼跃龙门”,古人说的,就是这时候。不是迷信,是劲儿使够了,水到渠成。
雨也勤了。不是春雨的“润物细无声”,是夏天的急脾气。来一阵,哗哗的,下完就走。地湿了,草绿了,花更艳了。万物都是新鲜的、鲜活的、鲜嫩的。吃什么都鲜,看什么都鲜,连呼吸都是鲜的。
夏至一到,白天就长了。五点多天就亮,八点多天才黑。日子一下子宽裕了,像兜里突然多了几块钱,不急着花,慢慢用。金蝉在地下憋了三年、五年,甚至十七年,终于熬出头了。趁着夜色,悄悄爬上树,找个稳当的枝丫,背上一裂,拱出来,翅膀还是软的,嫩嫩的,过一会儿,硬了,飞了,叫了。“知了——知了——”叫得人又烦又亲切。烦的是吵,亲切的是,它一叫,夏天就坐稳了。
古人写夏至,有首诗说:“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白天到了最长,夜开始慢慢长了。不是伤感,是顺其自然。该长长,该短短,天的事,人管不了。人能管的,是热了吃口西瓜,渴了喝杯凉茶,累了在树荫下打个盹。
夏至,不是节气,是信号。它告诉庄稼,快熟了;告诉孩子,快放假了;告诉老人,该把蒲扇找出来了。杏红了,荷绿了,蝉叫了,蛙鸣了。万物都在使劲,都在发声。这是夏天最动人的地方——不藏着,不掖着,热就热,闹就闹,亮亮堂堂地活。
赤杏还在枝头,红得发
亮。再过几天,它们就该落了。落就落吧,明年还会红。这就是日子,一茬一茬的,不着急,也急不来。夏至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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