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九集 融县·错影

一夜看似风平浪静，整支队伍却无人敢真正安眠。

三日休整的时日一天天流逝，中秋如期而至。一轮满月挣脱云层，清辉遍洒江岸，终于补全了昨夜的残缺。可这一轮圆满明月，并未给颠沛流离的众人带来半分暖意。竹棚连片，人影往来交错，月光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虚实难辨，恰如这乱世之中，看不清摸不透的人心。

白日里，营地各司其职。入城采买物资、进山采掘草药的队伍早早出发，留守之人或是修补行囊、整理受潮的古籍，或是轮流照料伤病员。药材本就紧缺，外敷草药常常凑不齐分量，瓦红便悄悄将自己每日仅有的半份口粮省下，换来当地乡民手中的野生草药。她从不对人言说，只在四下无人时，啃几口粗硬难咽的野菜充饥，再把换来的草药仔细分拣、捣碎。

这一幕，被前来巡查的李钢看在眼里。他立在棚外廊下，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一路同行，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扛下苦楚。他没有上前点破，转身便吩咐麾下弟兄，将护卫队份额里的干粮匀出一份，悄悄送进竹棚。

棚内，瓦木兰半靠在木板上，借着月色翻看残破的书页。周身绷带紧缠，身躯稍一挪动，旧伤便传来钻心的痛楚，她却始终眉头未皱。狼兵自幼在山野间磨砺，忍耐力远超常人，可真正让她无法安心休养的，是营地中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自抵达融县，她便察觉周遭不对劲。往来杂役里，有人脚步虚浮，眼神躲闪，既不是一路相随的师生，也不像是本地乡民。白日人声嘈杂，尚能遮掩行迹，待到入夜，那份鬼祟便再也无处藏匿。

“外面，有人一直在绕着书箱打转。”瓦木兰头也未抬，轻声开口。

守在一旁的瓦红手上动作一顿，低声回应：“我也留意到了。昨夜巡夜的弟兄回报，码头暗处常有陌生人影窥视，问起来历，只说是投奔谋生的流民。”

“流民不会专盯书箱。”瓦木兰合上书页，目光望向窗外流转的月光，“雁山一战后，不少被日军收买的爪牙四散逃窜，想来是一路尾随至此，妄图摸清我们的布防，伺机作乱。”

话音未落，棚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钢掀帘走入。今夜他换下日间的粗布短打，腰间枪械暗藏，周身戒备之意尽显。

“你们也察觉到异常了？”李钢开门见山，“我已增设三重暗哨，水陆两线尽数加派岗哨。方才抓到一名鬼鬼祟祟之人，盘问之下言语漏洞百出，一口咬定只是想混口饭吃。”

“是奸细。”瓦木兰语气笃定，“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只想打探我方兵力与西行路线，再勾结城外匪寇或是日军便衣，趁夜偷袭。”

“我亦是这般判断。”李钢颔首，“眼下有两处难处。其一，中秋之夜，师生连日劳顿，难得片刻放松，我不愿骤然封营搜捕，闹得人心惶惶；其二，对方藏在暗处，人数不明，一旦打草惊蛇，反倒会逼得他们铤而走险。”

两难之局，横在三人面前。

短暂沉默后，瓦红轻声提议：“不如佯装无事。今夜不少师生会到江边赏月闲谈，我们便借着这份热闹，引对方现身。书箱周边，明里照旧常规值守，暗里布下埋伏。”

计策稳妥，以静制动，将计就计。

三人商定完毕，各自行动。营地表面恢复如常，江边渐渐聚起不少师生。有人低声诉说乡愁，有人追忆昔日校园光景，言语间满是怅惘。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江波映月，波光粼粼，乱世之中，难得有这样片刻的祥和。

李运华一身长衫，缓步走到人群之中。营中隐患，他早已洞悉，却默许了众人的安排。身为一校之长，他既要护住万卷典籍，也不忍剥夺众人在苦难里仅存的一丝温情。他伫立江岸，遥望明月，神色悠远。家国破碎，文脉飘摇，这一轮圆月，照得见天涯游子，却照不回往日太平岁月。

夜色渐深，赏月的师生陆续散去，营地渐渐归于安静。唯有巡夜的脚步声，在街巷与码头之间来回穿梭。

暗处的人影终于按捺不住。

几道黑影借着屋舍与树木的遮挡，绕开明面上的岗哨，贴着墙根缓缓移动，一点点靠近堆放书箱的主棚。月光之下，影子交叠扭曲，时而合一，时而分散，远远望去，恍若鬼魅游走。这便是今夜的错影，朗朗乾坤之下，偏偏藏着阴邪歹念。

为首之人，正是当初从雁山园逃窜的杂役。他早已被日军许以重金，一路尾随队伍到融县，如今摸清大致布防，只待摸到书箱位置发出信号，城外潜伏的匪伙便会一拥而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看似松懈的值守之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站住！”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暗处数名李家军护卫同时现身，枪械直指黑影。几人惊慌失措，转身便想逃窜，却被前后堵截，无路可走。

混乱之中，有人拔刀妄图反抗，李钢身形一闪快步上前，出手利落，转瞬便将众人制服。粗绳层层捆缚，这几名潜伏的奸细，终究没能踏出半步。

主棚之内，瓦木兰听闻动静，强撑着起身。隔着窗棂望向外面被押走的黑影，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场暗中的风波，在彻底爆发之前，便被及时掐灭。

瓦红走到她身侧，伸手扶稳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总算暂时安稳了。”

“只是暂时。”瓦木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山林，“揪出几个小爪牙，断不了背后的根。暗处的窥视，绝不会就此停止。”

李钢处理完事务折返回来，神色依旧凝重：“从奸细口中拷问得知，城外山林里确有一伙人马蛰伏，就等着今夜里应外合。如今奸细落网，对方心生忌惮，短时间内不敢再来进犯。但休整时限已到，明日我们便要再度启程，前路只会愈发凶险。”

一轮满月依旧高悬天际，清辉冷冷洒落在每一寸土地。营地重归寂静，可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半点未曾散去。

月影交错，人心难测。乱世行路，看得见的刀枪不足为惧，藏在光影里的暗箭，才最是防不胜防。

李运华召集众人，重申西行纪律。三日休整到此结束，温情与安逸尽数收起，众人收拾行囊、清点书箱、整顿防务，重新踏上征途。

中秋一夜，月满，影错，人心难安。

待到天光破晓，这支背负着文脉的队伍，再度迎着风雨出发，向着崇山峻岭深处、向着远方榕江前行。无人知晓，下一道横亘在前路的难关，会以何种模样降临。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九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