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个晴朗的早晨
昆良
天是慢慢亮起来的。说晴,云彩又薄薄地铺着,将那日头的光,滤得只剩下三四分的强度。这恰好。我背朝东,面朝西,站在小区园子里,面向楼宇间那无限远的空旷处。脊背朝着云层后头那团温暾的光,往前走走,又往后退退,让肩背上那几块总爱发僵的肌肉,好生受用一番这天地的理疗。太阳,成了个老中医,隔了云,不紧不慢地给我灸着。
人一退下来,日子仿佛是慢了,但念头反而更密了些。今日心里头其实藏着件事,税务上要清算,得给厅里写个汇报。凌晨五点便醒了,索性起来,将那些收入、那些义务的奔走、那些说不清却必须说清的家事,一笔一画,全捋了个明白,写成材料,发了出去。人活着,最怕的是心里有笔糊涂账。账清了,心也就清了。
这事里,牵着一桩兄弟间的小小纠葛。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有一位哥哥和弟弟,老母亲还在。早些年,国家出了好政策,赡养老人可以退税。做弟弟的,因为添了二胎,日子紧巴些,便没顾上商量,先一步将那个额度申报了。做哥哥的心里,起初是梗着一点东西的。不是为那点钱,是为那一声没打的招呼。可再一想,家族里的事,也像国策一般,总得对负担重的人,有个倾斜与扶持。若是去较真,伤的是情分,得的是烦恼。罢了,给他搭个台阶,让他写个字据,证明哥哥知情,这事,也就翻篇了。这世上的事,旁枝末节的,不能扰了主干的和气。
放下这些俗务,身子便松快了。我走到架空层下,先在器械边练了俯卧撑、拉杆和深蹲,又抬腿,旋转,活动开筋骨。一切准备妥帖,才开始站桩。这是跟张道成师傅学的功法。两脚粘地,好像从混凝土的缝隙里,生出了根,一直扎进泥土去。舌尖轻轻顶住上颚,仿佛接通了什么。起初,脖子和头顶有细线牵拉,后来,气血便像个认真的检修工,沿着经脉,一路巡行。它走到右脚的大脚趾,那里便冲撞着,隐隐地疼;走到左肩膀旧伤处,便又酸胀着,仿佛在敲打一扇久闭的门。我不去理会,也不去引导,只是守着,任它自由地去修复。身体是聪明的,它自己知道哪里不通,哪里需要关照。
练了许久,才想起师傅说过,收功比站桩更要紧。我缓缓将双手拢回小腹,意想着散在四处的气血,如百川归海,都安安稳稳地收回丹田。又干洗脸,梳头,鸣天鼓。末了,还用温热毛巾,裹着无名指,轻轻地熨帖眼眶。一套做完,睁开眼,世界是清凉的。
这时才发觉,架空层旁的藤椅上,一直坐着位老兄,约莫七十上下的年纪。他不说话,也不走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我看他一眼,也没开口。这一刻的安静,是默契。我们这两个老人,在晨光里,用沉默完成了一场交流。他或许在琢磨这套功法,我却在想,人生到了这个份上,有人愿意陪着你,静静地待一会儿,便是极好的缘分了。
锻炼完了,便去爬台阶。小区东门内有四组台阶,总共十八级,我往返上下,一趟三十六级,整整走了十一组。起初,腿脚还有些生涩,鞋底撞着阶面,重而响。走开了,便觉着这脚,能自动寻到那最妥帖的位置,腿也找到了最合适的力道来缓冲。我的整个节奏,不管是散步,拉伸,还是拍打,都守着“慢中快”三个字——让气血慢慢通畅,让呼吸慢慢均匀,让神经慢慢灵敏。一呼一吸间,是身体自己在写它的诗。
锻炼完了,在小区里踱步。看着那些花草树木,便想起国家的森林保护政策,有核心区,有过渡区。我于是提醒自己,要和这些草木,保持两米开外的距离。它们有它们的呼吸,它们的“运化之气”,敬而远之,便是对自然最大的礼数了。
回到家中,身上是热的,心里是静的。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想练几个字。悬腕写,字还像个样子;悬臂写,那笔画便有些发虚、发颤。尤其是昨天,心里搁着事的时候,那字简直不能看。今日好了,心事一了,笔下的横竖,便多了几分沉稳。看来,练字即是炼心,这话是不假的。身与心,总是一同受着打磨。
太太从里屋出来,满面笑容地走近,手里拿着一个旧夹子。那里头,藏着几十年前,我在国外写给她的信。她扬了扬夹子,轻声说:“又在写作啊。”我笑了笑,应道:“是在跟老师请教。”她没再说话,只是从嗓子里,轻轻地推出两声“呵呵”,那气息,像是欢喜,又像是回忆。
这声音,我听了几十年了。当年初见时,她是个身材高挑、容貌靓丽的姑娘,我在心里,曾借用《沙家浜》里刁德一的那句唱词——“这个女人不一般”。那旋律,虽未出口,却在我脑海里回响了几十年。如今,四十三年过去,这句戏文,早已成了真。她珍藏的那些信,是我最早的作品;而她这声“呵呵”,是她给我一辈子,最温存的批语。
这一天的早晨,终于,所有该忙碌的都忙碌完了。我这才真正地放下一切,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想,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
是啊,心里晴朗,便日日都是晴天。
(丙午年仲夏 昆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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