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艾临风寄端阳
南风习习,榴花灼艳,一年一度的端阳,伴着蒲叶艾草的清苦幽香,款款降临人间。这赓续千年的古老节日,从岁月深处一路走来,承载着先民的祈愿、文人的情思、乡土的风俗,在山川大地间沉淀出独属于仲夏的温婉与庄重。
端阳节的缘起世人尽知,楚国大夫屈原怀瑾握瑜、忠魂沉江,时之国人驾舟搜寻,投米喂鱼以护其身。一段动人的传说,后来逐渐演变为赛龙舟、食粽子的端阳习俗,以此寄托哀思,岁岁凭吊,代代缅怀。除却追忆先贤的意蕴,端阳亦是顺应天时、驱疫辟秽的岁时节点。仲夏五月,暑气袭扰,百虫滋生、疫病易染,古人便以一系列古朴风俗祈福纳吉,安度长夏。至此,这个节日既有了悲壮的人文底色,更有着贴近烟火人间的生命质感。
关中大地的端阳,虽鲜见江南水乡龙舟竞渡的喧嚣,却不乏黄土高原粽叶飘香的温情,“蒲艾簪门,榴花照户”是渭北仲夏时节最具标志性的景致。破晓时分,乡人们奔赴河畔田埂,采撷带着晨露的菖蒲、艾草,归家后扎成小束,高悬门楣、轻倚窗棂。艾草香气清冽,可驱散蚊虫、净化空气;菖蒲形似水剑,能镇邪祛祟、守护安康,是关中人家流传千年的端阳标配。青绿枝叶映着赤红榴花,朴素院落瞬间有了端阳独有的诗意与安然。至于孩童,早已系起缤纷的五色线绳,斑斓彩线缠绕手腕脚踝,既阻隔邪祟,亦锁住安康;衣襟间悬垂玲珑香包,艾草香料清馨四溢,随身环绕。轻风掠过处,艾旗、蒲剑飘摇,仿佛守住了满院平安;举手投足间,彩绳、香包摆荡,定然佑护着一生顺遂。
在古老的风俗流传中,五月被称为“毒月”,蝎子、蜈蚣、毒蛇、壁虎、蟾蜍五毒渐次活跃,古人便以旧习民俗趋吉避凶,庇佑家人平安。除了四处张贴朱砂印制、五彩剪纸的符咒,还将“虎镇五毒”、“百虫退散”等图样,彩绣、纹绘于方寸物品之上,朝夕相伴,时时守护。一针一线、一刀一剪,充斥着满满的期许与挂牵。
童年印记里的端阳,从来不止驱邪辟秽、祛毒避疫的单一画面,而是一整套鲜活温热的民俗图景,是记忆深处最灵动的存在。于我而言,端阳节不仅是难以忘却的甜美时光,也是一年一度的神圣使命。
家乡乾县礼泉一带,舅家给外甥送裹肚,是端阳节最重要的传统习俗。我有四个姐姐,外甥(女)众多以两位数计,每年端阳,都是母亲带着我把她亲手缝制的裹肚,依次送到孩子们跟前,穿戴到他们身上。提前好些天,母亲便开始在油灯下精心准备要送的节礼。除了裁剪绣制五毒纹样的红布裹肚,她还会编结五色彩绳,缝制小巧香包。裹肚通常以红色布料为基底,针脚细密,正面绣上制煞五毒图案,配色鲜活。腕系五彩绳,衣襟悬香包,贴身红裹肚,便是乡里孩童最完整的端午装扮。
除了送裹肚,还有一种家乡独有的端阳节专属滋味美食——油曲莲馍。时间跨入农历五月,几乎家家的烟火灶间,都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母亲一大早便开始准备一应物品,同时吩咐我去摘花椒叶。这时候,我会兴冲冲跑去后街,在袁家崖窑背上的花椒树间,掐上一把老花椒叶。回到家时母亲便着手和面:新麦精面倒入瓷盆,加入泡好的酵头、剁碎的花椒叶、茴香,以及少许碱面、精盐,揉成偏硬光滑的面团。约莫一个时辰,面坯饧发到位,母亲便依照规划好的类别、形状,分成大小不同的剂子,揉圆压扁擀成薄饼,借助小碗、水杯挖空形成圆环,再以剪刀、梳子以及铁皮制成的专用工具,在外沿雕凿出花瓣,表面刻刺纹样。
在街坊邻里眼中,母亲是制作油曲连馍的巧手主妇,她不仅能手工塑形出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等复杂造型,还能把烙制的过程拿捏得恰到好处。通常这个时候,我便是她烧火的帮手。农村的土灶大锅,麦秸草为燃料,文火烧至温热,刷薄油涂擦至光亮。母亲将制好的面坯小心平摊锅底,她会适时提醒我,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压火,自己则根据火色程度不断翻面,直至微黄酥脆。
烙好的油曲莲色泽鲜亮、外酥内软,既有面食的醇厚,也有调料的馨香。母亲每每把第一个出锅的曲莲馍递给我,看着我既贪馋、又怕烫的吃相,眉眼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成品油曲莲晾凉后,母亲还会用食物颜料加以点缀,上面的纹路图案即刻生动凸显,动物造型立时活灵活现。
“送端午”是整个节日过程中最具仪式感的活动,一大早母亲会把准备好的裹肚、油曲莲、五彩绳与香包分成数份,依次整齐码放在方形的提货篮篮里。出门前还不忘从里院花坛中,剪取一捧盛放的月季花。我是这篮子的主要荷载者,随着母亲朝着姐姐家的方向,一路向南,再向南……
油曲莲馍在童年的记忆里,既是解馋饱腹的节令美食,也是祈福纳祥的民俗信物,花鸟图案象征吉庆祥和,曲折纹路寓意岁岁安康,腕间彩绳流光,襟前香包留香,一口酥脆香甜,是离乡儿女刻在舌尖、系在身上挥之不去的端午情怀。
自古以来,端阳节素有喝雄黄酒的习俗,并流传有“端午饮雄黄,百病皆消亡”的民谣,古装影视剧里也常见这样的情节展现。雄黄酒温热,大人浅酌几口,驱散体内湿毒;儿童不宜饮用,长辈便蘸取酒液,轻点其额头、耳垂、手心脚心。淡淡药香萦绕周身,寄托着大人护佑孩童无病无灾、安然度夏的期许。现代医学认为,雄黄带有毒性,不再提倡内服,仅可遵医嘱规范外用。但这流传千年的习俗,依旧留存着先民敬畏自然、抵御疫病的古老智慧。
千年端阳的韵味,不仅流淌在烟火人间的寻常巷陌,亦久久萦绕在历代文人的笔墨之间。在古典名著《红楼梦》中,曹公便不惜笔墨对端阳节做了大篇幅的表述,每每读到这些章节,都为古老节日意蕴深邃倍感崇敬。“蒲艾簪门,虎符系臂”节日景象;邀请亲戚共度端阳,吃酒赏花的“赏午”节俗;佩戴香囊、赏赠礼物,彰显出的节令礼仪。当然也有一众丫鬟大观园里的斗草游戏,更有林黛玉“挣粽子吃挣恼了”的戏谑玩笑。用笔之细腻,仪式之雅致,读来令人身临其境,同时也引发出韶华易逝、好梦难留的无尽怅思……
四时流转,岁序更迭,又是一年端阳节,蒲艾依旧青青,粽香依旧绵长。千年光阴,洗去了浮华喧嚣,留下了本真美好。诸多古老节俗从未消散,反而被时光沉淀、被匠心守护,成为华夏民族最珍贵的文化遗产。
南风又起,艾香满庭,彩绳轻扬,香包传芳。愿岁岁端阳,山河无恙,人间安康,所有古老的风俗与温情,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吉养民,1964甲辰龙年出生,陕西省乾县人。1984年考入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电子机械专业;1988年毕业分配进入陕西彩色显像管总厂(今中国电子-彩虹集团),在集团旗下二级公司从事专业技术及管理工作,高级工程师,2024年光荣退休。平生酷爱读书,虽出身理工,却偏爱历史、文学,常有散文、随笔、游记、书评落诸笔端;素来钟情古典诗词曲赋,常与挚友吟和唱答,陶冶性情;潜心研读《红楼梦》四十载,细读原著,深究作者、批者生平,广泛涉猎红学典籍,沉淀深厚积累,以文养心,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