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鲁南古郠邑山乡，日子过得像坡地的老粗布，粗糙、紧绷，没半点松弛的余地。层层叠叠的黄土山岭锁住了村庄，也锁住了山里人的活路。那时工分微薄，粮食紧张，家家户户都过得捉襟见肘。庄户人家娶媳妇，是头顶最难翻越的一座大山。那时讲究三转一响、布匹彩礼、酒席米面，随便一桩开销，都能把一个普通农家压得喘不过气。

穷人家的男娃娶不上亲，就等于断了香火。在那个最重传宗接代的年月，打光棍、绝门户，是比吃苦受穷更让人抬不起头的难堪事。于是，换亲便成了山乡里无奈又通行的活路。两家互换儿女成亲，不用彩礼、不花现钱，一桩婚事换另一桩婚事，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是几个年轻人拿自己的一辈子，替家里填平缺憾、续上烟火。

山前彭家、山后何家，就是这样被命运捆在了一起。

彭家兄妹，哥哥山子，二十五岁。本该是硬朗壮实的庄稼汉子，奈何幼时上山拾柴不慎摔伤左腿，落下轻微残疾，走路稍有跛态。不细看尚且不显，干轻活农事无碍，可重体力长久劳作便看得出吃力。山子心性极好，从不自怨自艾，耕田耙地、挑担砍柴样样咬牙坚持，为人忠厚沉默、本分勤快，从不偷奸耍滑。

可在务实的山村人眼里，身有小残，便是硬伤。哪怕人品再好、再能吃苦，也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再加彭家父母常年体弱多病，常年服药耗光了家底，家里年年余粮无几。山子的婚事一年年往后拖，年纪越熬越大，眼看同龄人大都成家生子，他依旧孤身一人，跛着腿默默忙里忙外，成了老两口夜里最揪心的愁事。

妹妹枣花，比山子小四岁，二十三岁，生得眉眼清秀，性情温顺。山里的风雨没有磨糙她的心性，反倒养出一副勤快懂事的性子。她早早辍学在家，喂猪做饭、缝补浆洗、伺候双亲、收拾庭院，小小年纪便撑起家里大半琐碎。枣花心里也藏着一点少女的念想，盼着将来嫁个知冷知热、安稳踏实的人，过一份平平淡淡的小日子。可她自小看透古郠邑山村苦况，心底清楚：哥哥身有残疾，年纪又大，家里又清贫，穷人家闺女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她的命运，早早和哥哥的终身捆在了一起。

山后何家，境况和彭家不相上下，一样的清贫窘迫。何家哥哥巴柱，二十六岁，皮肤黝黑，身板硬朗，常年在地里刨食，性子耿直刚烈，遇事急躁，嘴上不会软话，心肠却不坏。只因他天生斜眼，样貌有缺憾，再加家里底子薄，没人愿意把闺女嫁过来，婚事一拖再拖，二十六岁的年纪在山村已然偏大，急得父母整日唉声叹气。

妹妹大梅，十九岁，性子外向爽朗，嘴勤手快，和文静内敛的枣花完全两样。她心里不甘困在深山，总偷偷盼着能走出大山，见见外面的世界。可时代困局摆在眼前，古郠邑普通农家女儿的心愿，轻飘飘的，抵不过现实分毫。

撮合这桩换亲的，是两个村的老支书。

农闲午后，田埂上风干燥热，两位老人蹲在地头抽旱烟，唠着各家难处。叹来叹去，终究叹出一条无奈路子：山子虽腿脚微跛，但心性端正、勤恳顾家，是正经过日子的庄户人；巴柱踏实肯干，只是眼有缺憾。枣花、大梅也都是勤快本分的姑娘。彭家因山子残疾、年纪偏大娶媳无望，何家因家穷娶不起儿媳，不如互换姻缘，既成全了两对年轻人，也安顿了两家老人的心事，是当下古郠邑山乡唯一可行的法子。

消息传回彭家，夜里煤油灯亮了大半宿。老两口把枣花叫到炕前，认认真真给闺女做思想工作。

彭爹吧嗒着旱烟袋，烟雾一圈圈漫开，声音沙哑沉重：“枣花，爹知道委屈你。谁家姑娘不想嫁个称心如意的？可你哥今年都二十五了，腿上还有毛病，媒人踏破门槛，没人肯嫁。咱彭家不能到了你哥这一辈就绝了后，爹和你娘闭眼都闭不安稳。”

彭母抹了把眼角的湿意，拉着女儿的手轻声劝：“妮儿，换亲是苦，可这是咱眼下唯一的路。大梅嫁过来，你哥就有家有口了，偌大年纪，再也不用孤零零熬日子。你嫁去何家，巴柱人结实能干，就是眼有缺憾、脾气急点，人心不坏。日子都是熬出来的，慢慢就顺了。当爹娘的，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枣花低着头，喉咙发紧，小声问：“爹、娘，我的婚事，就一点都不能自己做主吗？”

彭爹长长叹了口气：“闺女，生在七十年代的古郠邑穷山里，谁家儿女能完全自己做主？你是彭家的闺女，就得替家里担责任。你哥这辈子已经够苦、够晚了，咱不能再让他孤零零过一辈子。”

一番话，句句都是大实话，句句都压在人心口。枣花心里翻江倒海，万般不甘，最终还是咬着唇点了头。

另一边，彭父也单独找了山子谈话。

“山子，爹知道你心里自卑，知道你委屈，可家里实在没本事给你娶媳妇。你今年二十五，再拖就彻底没指望了。换亲这事，委屈了你妹，往后你这辈子，必须好好待大梅，好好过日子，对得起妹妹的牺牲。”

山子低着头，左腿微微紧绷，嗓音沙哑：“爹，我知道。是我拖累枣花了，往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善待大梅，绝不辜负家里、不辜负妹妹。”

何家那边，当夜也是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说。

何父把大梅叫到堂屋，神色严肃：“大梅，爹不瞒你，山子腿脚有点跛，是委屈你了。可那孩子老实、本分、能干，人品在古郠邑村里挑不出错，过日子最稳妥。人这辈子，模样腿脚都是虚的，踏实顾家才是真的。”

何母坐在一旁，慢慢开导闺女：“梅啊，娘知道你心气高，想往外走。可咱家穷，拿不出一分彩礼，你哥巴柱都二十六了，再耗下去就真打一辈子光棍了。当妹的，帮哥哥成家，是本分，也是命。你嫁过去安安分分过日子，两口子同心出力，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大梅红着眼眶哽咽：“娘，我不怕吃苦，可我不想嫁个腿脚有毛病的人，山子跛脚，巴柱还眼斜，两家都有缺憾，我心里实在过不去。”

何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傻闺女，世道就是这样，哪有十全十美的婚事？山子身残心不残，比好多健全人都靠谱。你要是不换亲，你哥这辈子就没指望了。咱当儿女的，不能光顾自己舒心。”

一旁的巴柱听着妹妹的哭声，心里又愧又酸，闷声说道：“大梅，哥对不住你。哥今年二十六，拖得家里焦头烂额，这辈子哥拼命干活，绝不让你在彭家受半点欺负。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这亲我宁可不成。”

大梅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看着哥哥满脸愧疚的模样，哭了许久，终究含泪点头，应下了这桩婚事。

两桩婚事，就这么口头定了下来。没有媒人巧舌撮合，没有彩礼布匹铺垫，一纸世俗规矩，便敲定了四个人的余生。

七十年代的古郠邑山村婚礼，朴素得近乎清冷。没有崭新喜服，没有锣鼓唢呐，没有丰盛酒席。两家各自把土坯房清扫干净，土墙糊上一层新报纸，炕上换一床新弹的粗布棉被，就算置办好了新房。

婚期定在秋日秋分之后，秋收落尽，农事清闲，正是古郠邑庄户人家办喜事的时节。

成亲那日，天阴沉沉的，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山野，零星细雨飘洒下来，凉意浸透衣衫。

枣花穿一身洗得洁净的深蓝粗布褂子，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不施粉黛，安静地立在自家院坝里。她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二十年的小院，望着含泪垂首的爹娘，又看向满脸愧疚、站得局促的哥哥山子 —— 他微微跛着的左腿，此刻显得格外刺眼。枣花眼底酸涩汹涌，却硬是忍住了泪水。

与此同时，山后何家，大梅也简单收拾妥当，一身布衣素净朴素，眉眼间藏着忐忑与茫然。

两支送亲的队伍，人数寥寥，各由本家长辈领着，沿着蜿蜒泥泞的山路相向而行。山野寂静，没有喜庆喧嚣，只有脚步踩碎泥土的轻响。行至两村交界的路口，两队人静静碰面，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转身换道。

枣花跟着何家队伍，去往陌生山村，嫁给眼有缺憾、性子急躁的巴柱；大梅跟着彭家队伍，走进崭新的家门，成了山子的妻子。

一场互换的婚事，尘埃落定。四个年轻人的青春，就这样被时代、家境和缺憾悄然改写。

婚后的日子，是慢慢磨合的烟火。

山子心底始终自卑，也满心愧疚。他知晓大梅好好的姑娘，却因换亲嫁给身有残疾、年纪偏大的自己，委屈至极。所以婚后他事事谦卑迁就，拼尽全力疼爱妻子。地里轻活细活一人包揽，重活便慢慢熬着干，从不舍得让大梅受累，家中杂事也主动分担，事事体贴、处处包容。

大梅起初心里别扭，总觉得命运不公，婚姻并非所愿。可日日看着山子跛着脚默默劳作、事事迁就自己的模样，看着他忠厚温柔、踏实靠谱的性子，心中的抵触渐渐消融，怜惜慢慢滋生。她慢慢放下年少虚妄的念想，安下心来打理家事、伺候公婆、打理田亩，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处处体谅丈夫的不易。

枣花的日子，则过得更为隐忍克制。

巴柱性子刚烈，遇事容易急躁发火，不懂温柔体贴。他今年二十六，深知自己年岁已大，婚事来之不易，更清楚枣花的委屈。只是嘴笨心软，不懂得表达歉意。偶尔脾气上来争执几句，事后又默默补救，悄悄帮枣花挑满水缸、劈好柴禾、收拾院庭。枣花性情温顺，从不争锋相对，事事包容忍让，默默操持家务，默默磨合日子。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她的温柔平和，一点点磨平了巴柱身上的戾气，让急躁的男人慢慢变得沉稳顾家。

古郠邑山村日子依旧清苦，粗茶淡饭、四季劳作，年年岁岁皆是如此。两对年轻人，没有一见钟情的悸动，没有自由婚恋的浪漫，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一点点熟悉、一点点相守。

寒冬来临，山子总会提前烧热土炕，替大梅铺好被褥，抵御山间严寒，哪怕腿脚受寒酸痛，也从不对大梅言说；酷暑农忙，大梅准时备好凉茶干粮，日日送到地头，心疼他腿脚不便，常常主动替他分担农活。烟火细碎，温情绵长，缺憾的身子，被温柔的日子慢慢补齐。

春去秋来，一年光阴匆匆而过。

两个原本清冷的农家小院，日日升起袅袅炊烟，时时传出家常笑语。曾经满心不甘的两个姑娘，曾经自卑怯懦、盼婚心切的汉子，都在这场身不由己的换亲里落地生根。

逢集赶圩的日子，枣花和大梅常会在街口偶遇。四目相对，相视一笑，眼底没有遗憾，没有怨怼，只剩历经生活打磨的平和从容。

她们心里都清清楚楚，这场换亲，算不上良缘佳话，却是那个贫苦年代里，古郠邑穷人家最实在、最稳妥的活路。是残疾、年纪、贫穷和闭塞的岁月，困住了山野人家的生计，也困住了一代人的婚姻与青春。那些年少的憧憬、未说出口的心愿、藏在心底的不甘，最终都悄悄融进梯田耕作、三餐烟火、四季轮回里。

黄土无言，岁月寻常。古郠邑山野间，身有微残的山子与温柔懂事的大梅，眼有缺憾、性情耿直的巴柱与隐忍善良的枣花，四个被时代裹挟的年轻人，收起了年少的执拗与幻想，在贫瘠的山野烟火里彼此成全，把一场将就的婚姻，过成了安稳长久的余生。

那一代人的隐忍、包容与成全，就像山间默默生长的草木，平凡无声，却生生不息，撑起了七十年代古郠邑乡村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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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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