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岁的小浩浩,本该与小伙伴们追逐撒欢,却偏偏遇上突如其来的重病,被困在陌生寂静的儿童医院病房。一纸诊断书下来,让本就不宽裕的家庭,愈发一贫如洗。“救救孩子吧!”爷爷老董想到了过去服役的老连队,竟牵出一份隔了大半辈子的战友温情,悄然涌向这个可怜的孩子。
一
小浩浩自从住进医院那天起,病房里天天都有消毒水的味道,他撅着小嘴“早已闻习惯了”。最熬人的是化疗,大人都未必扛得住,何况是个小孩子。软软蓬蓬的头发,没几天就掉得稀稀拉拉。他用稚嫩的小手,一遍遍摸着自己圆圆的脑袋,眼神懵懵懂懂,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妈妈给买来一顶印着小熊猫的蓝色软帽,他总爱歪着头摆弄帽沿,静静地靠在爷爷怀里,乖得让人心疼、着急。
老董与我初识于一次战友聚会,方知比我早十年从渝东入伍。再次见面,是在小浩浩病重期间。老董白发又多了许多,明显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快陷下去了。看见我,勉强动了动嘴角,那笑意只在眼眸里停留了几秒。我想说几句熨帖心窝的话,却感到喉咙发紧,只轻轻拍了拍老战友上臂。
老董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孩子太小了,根本不懂‘白血病’三个字有多沉重。”只知道打针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攥紧大人的手,小小的身子,轻轻抖动一下,始终咬紧嘴唇强忍着不哭不闹,只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澄澈明亮,透着天真灵气。等针头拔出来,才红着眼眶,小声嘟囔着:“啥时候才能回家呀?”
老董沉默许久后,突然说了一句:“要是能替他,我立马就去。”那语气哽咽却不容置疑。医护人员也总是说,爷爷已经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孙子的身上。
一大清早,小浩浩的爷爷蹲在走廊一角,紧盯着每天几百上千块的缴费清单,偶有护士推车经过,头都不抬一下。细碎的轱辘声,比叹息还轻。好一阵,才缓缓仰起头来,看着窗外晨雾蒙蒙,天地间一片昏暗压抑,顿觉冷气往骨头缝里钻,便习惯性摸摸衣兜。那粗糙的手,捏了捏早已皱巴巴的烟盒,四周静得能听到捏烟盒的窸窣声,一下一下,连喘口气都觉得堵得慌。
二
那一刻,七十多岁的老董心头最清楚:自己这辈子当过兵、打过工,天生性子硬,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可想着高额费用从哪里来?看着病床上那备受煎熬的孙子,还是忍不住拿出那部旧手机,用整个食指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了:“老战友啊,我小孙子重病在做化疗,求您帮帮孩子吧!”短短几行字,发到仅有微信的几位战友那里。老董没有抱多大希望,几句满是无助和恳求的话,能牵动几多老战友,甘愿把省吃俭用的积蓄、养老金,凑起来给一位退伍近半个世纪的老兵么?
但老董忘了,当年同军训同劳动、同吃一锅饭、同睡大通铺,在险象环生的训练或施工中,总把后背交给战友的瞬间,战友们会记起一辈子的。其实老董并不知晓,老连队很早以前已被撤销了。
“年轻时候的老董,坚韧、果敢,把战友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远居安徽的老指导员记忆犹新,在电话里头仍声情并茂地告诉我。
那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盛夏的六月。京通线桃山隧道突发坑道塌方,危石滚落、尘烟笼罩掌子面。时任副排长的老董没有丝毫迟疑,扯开嗓子喊:“共产党员和老兵跟我上!”一边护着新战友迅速往后撤,一边只身扛起两根笨重的方木,冲向随时会再次坍塌的险区。岩石坠下的声响就在耳边,生死只在转瞬之间,老董硬是用自己的身躯,及时撑住了次生灾害的发生,现场指战员无一伤亡。
三
常年隧道掘进、粉尘浸染,让老董落下了顽固的矽肺病。往后经年,每逢阴雨天就胸闷咳喘,身体一直虚弱。可万万没有想到,晚年还要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孙子,饱受疾病和无钱治疗的痛苦,自己却有心无力,那份英雄迟暮的无助与心酸,旁人看了都心生不忍,暗自抹泪。
年近八旬的老指导员,心里又疼又急,戴上老花镜,连夜给有联系的战友,一个接一个打电话、发微信,并与当年的两任文书和文化战士互动,言语恳切凝重:“老董是当年部队里实打实的功臣,退伍后还一身伤痛,我们一定要救助这个孩子。”
一则“老连队倡议”,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散落在全国各地的退伍老兵。他们大多年过花甲,有的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没有一人当旁观者。
老连长当即捐款,还特意发来语音,嗓子虽然苍老沙哑,但字字赤诚:“当年老董舍命护我们一众战友,如今孩子有难,我们理应伸手相帮。”老文书的老伴本身带着病,见丈夫拿出一个大信封准备捐款,她轻声细语:“都畀个我吖”(粤语,“也给我一个”的意思)。而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慢慢解开。起初,还一张一张地数,忽然停下手,说:“先救孩子要紧。”话音未落,她干脆将那厚厚一沓钞票全都塞进了信封。
一时间,得知信息的当年老兵们,都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我们绝不能让老英雄流血又流泪!
那个曾经能扛着百十斤枕木、奔走在路基上的老班长,如今瘦得迈步都不太利索,自己还在为医药费发愁,却执意要捐出一个月的退休金。帮助代办的战友想拦着,老班长一下子急了:“你知道吗?当年施工遇险,是老董救了我。”
有个“老广”战友捐的钱最多,当年在连队只待几个月就调走了,老董并不认识。可人家始终记着老董塌方抢险、舍身护人的场景。时隔数十年,这份袍泽之情从未淡去。“老广”没有留下姓名,只念一句:孩子的笑脸,就是最好的收据。
堪堪旬日,老连队竟有逾百之人纷纷拿出数百数千元不等,如暖流一般持续涌来。不少老兵心底柔软,还多次追加捐款。
四
人们心里都清楚,有的战友与老董别后数十年未曾联系,更多的战友甚至素未谋面,可一听“老连队”三个字,足以穿越时光与距离,让大家的心就贴到一块了。
更暖的是,老兵们这份善举还在社会上引起回响。一些兵二代,承袭父辈家国情怀与古道热肠,主动加入捐款行列;一些社会人士也由衷共情,宁可少抽一条烟、少喝一顿酒,也要为老功臣的孙儿伸出援手。
点点滴滴,最终汇聚成那张可以解决急需费用的账单。
请理解我,没有写出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因为我不想让这篇小文,成为一份冷冰冰的数字,减弱了那片爱心最动人的滚烫;因为在我心里,老兵们从来就没有别离,依然挂念。
当有战友来看望时,小浩浩不再躲闪,会脆生生地叫“爷爷,给您糖吃”,还不忘让来人看他画的小太阳呢。孩子的心呀,最纯粹,也最容易被爱捂热。他说不清大人们的战友情,不懂什么是古道热肠?只晓得,有许多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正用一双双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举着他。
这份沉甸甸的人间暖意,跨山越海,化作一束微光,守护着一颗稚子童心,熬过了艰难的数百个日日夜夜,一同走进春暖花开。
出院那天,春风和煦,云朵都飘着棉花糖似的味道,连病房的空气也甜丝丝的。
小浩浩早早换上爸妈拿来的那身爱穿的衣服,眉眼间,都透着俏皮与笑意,如新芽初绽,清逸、灿然,向阳欣欣。他冷不丁踮起脚尖,凑近爷爷耳朵:“我要去油菜花地里捉小飞机(蜻蜓)哈。”爷爷爽朗一笑:“要得,咱们这就去!”说着伸手搀着娇嫩的小孙子,奔向本该属于浩浩追着风跑的童年。
(文中小浩浩为化名)


[作者简介]
袁 勇,笔名远鹰,原十三师战友,转业供职于央企。现重庆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文学联盟、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等会员,多家知名文学杂志签约作家。其《两地书》《仁针矮影》《沙途渡月》《一湾坝河水》等近百篇(部)作品获省部级一二级奖;多次获文学杂志(省报副刊)年度文学奖或排名奖;纪念朱自清《背影》创作100周年纪实散文大赛获最高奖项“佳作奖”;一些散文作品入选10多部文学选本出版;多首作词获奖歌曲入选“中国优秀原创词曲精品工程”且在省卫视台播出;荣登“202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单”。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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