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蛛影晨光
王侠
万物有灵早晨五点多钟,我在大厅里小踱,踱来踱去,看见离墙边不远,有个如小拇指盖大小的蜘蛛🕷,而且它竟然向我这个方向爬,我调个方向,它立即也调方向,这么几次之后,我明白它是寻我找我的,也想到古人云:早见蛛有喜,晚见蛛有财。
但是,能有什么喜?能有什么财呢?令我㤞异。
等上午友人的邮件信息(高价咖啡)一发过来,等下午友人的微信我一收到,我知道,任何时候,天地都是有玄感的,万物都是有灵知的,就是看你观察,分析,判断,解析到如何程度。
所以,我以此实情行文赋诗,毫无造作虚拟!有人常问:什么是灵感?这,就是灵感!
凌晨五时,天地尚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于厅中徐行,步履轻缓,怕惊扰了这尚未完全睁开的晨光。忽然,一抹微影曳入眼帘——墙隅之处,有蛛焉,其大仅如小拇之盖,纤毫毕现,通体蕴着琥珀色的微光。
初,我未以为意,径自踱步。然此微物竟循我而来,我东向,它东向;我西转,它西转。如是者三,我心下凛然:此非偶然之趋,乃有意之寻也。古人云:"早见蛛有喜,晚见蛛有财。"我伫立凝之,见其八足轻点,如琴师抚弦,每一步都踏在空气的韵律之上。它仰首——若蛛亦有首可仰——那两粒黑芝麻般的目珠,竟似含了千言万语。
"汝寻我何事?"我低声问。
它不答,只是静静地栖于光影交界处,腹背的纹路如一枚古老的篆印。我想,这大厅于它而言,无异于八荒六合;我之身形,于它而言,不啻昆仑之巍峨。然它竟不惧,不避,迢迢而来,穿越它生命中的万水千山,只为与我在这晨曦初绽的时刻,完成一次目光的交汇。
这是怎样的勇毅?怎样的灵知?
我蹲下身,与它平视。在这平等的凝视里,我忽然懂得:万物之灵,从不以形体大小分高下。一粒尘埃中有三千世界,一只微蛛里亦有金刚之志。它不必言语,它的到来本身就是一部史诗——关于寻觅,关于奔赴,关于跨越物种的鸿沟而达成的灵魂相认。
上午十时,邮件提示音轻响。友人远自滇南,言及咖啡事,报价之高,令我搁盏沉吟。非为财喜,乃为这"喜"字之应验而震颤。彼蛛之兆,与此刻之讯,相隔不过四时,却如一根无形的丝,将冥冥与昭昭紧紧绾结。
下午三时,微信又至。友人又讯,虽几寡言,却传佳讯,字字如珠落玉盘。我坐在窗前,看日光西斜,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忽然想起那只蛛——它今在何处?是否已完成它的使命,归于墙隅的幽暗,抑或正悬丝而下,继续它作为灵媒的巡游?或者是早已踏步西游去取未来真经?
我开始回想生命中那些"巧合":
春日踏青,心念一友,转角即遇;秋夜读书,思及一诗,改日便有故人以此诗相赠。昔年穷困,于古寺檐下避雨,一鸽敛翼落于肩头,然俄而便有转机,低头捡到两百元钱,去解饥渴;去岁迷茫,独行于江畔,一鱼跃出水面,正落足前,翌日便得明师指点。凡此种种,昔日皆以"偶然"二字轻轻掠过,今细细想来,哪一件不是天地玄感的注脚?哪一桩不是万物灵知的显化?
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隐喻之中。云不是云,是天地的表情;雨不是雨,是苍穹的言语;花开不是花开,是草木的礼赞;虫鸣不是虫鸣,是昆虫的诵经。只是我们耳目蒙尘,心镜生锈,惯于将神迹读作寻常,将灵知解作本能。
那只蛛,它或许只是"觅食"——博物学家会这样说。但觅食与传讯,在本能的底层,是否共享着同一套密码?它循我而来,是因我身上有某种气息吸引了它,而这种气息,恰在数小时后引来了"喜"与"财"。因果的链条如此精密,精密得让人战栗:蛛之动,是因;友人之讯,是果。而谁,又是这因果背后的织网者?
我想起祖母,她是我玄学的启蒙之师。
她生前能在燕子来家时,预知远行的亲人将归;能在灶火异常时,察觉邻人的灾殃,会用竹签,卜算吉凶与行事果效。她不识一字,却通晓天地最幽深的语法。她常说:"万物都是通着气的。"彼时我年幼,只当是乡野的迷信。如今厅中一蛛,教我重新读懂了祖母眼中的世界。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每一缕风都是信使,携着远方的消息;每一颗星都是眼睛,注视着人间的悲欢;每一块石头都有记忆,封存着地质纪年的史诗;每一滴水都有乡愁,历经蒸发、凝结、降落,只为回到最初的海洋。蚂蚁搬家,不是机械的应激,是族群智慧的集体书写;蜜蜂舞蹈,不是简单的信息素传递,是太阳与花朵之间的几何抒情;候鸟迁徙,不是基因的盲目驱使,是地球磁场与生命记忆的双人舞。
甚至,那些我们认为"死"的物事——
老墙斑驳,裂痕是时间的掌纹,雨痕是天空的签名;古木中空,虫蛀的孔洞是昆虫的碑林,年轮的疏密是气候的日记;石器沉默,磨痕是先民的指纹,刃口的崩缺是狩猎的史诗。万物不曾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言说。当我们学会倾听,整个宇宙都是一部轰鸣的交响诗。
那只蛛,它此刻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织网。它的丝,细于人的发丝,却韧于钢丝。它不知牛顿,却精通力学;不读《几何原本》,却深谙对数螺线。它的网,是捕猎的工具,也是宇宙观的模型—— radial对称,是星辰的分布;螺旋缠绕,是银河的旋臂。一只蛛,在墙角复现了宇宙的基本图式。这是本能,还是记忆?是遗传,还是灵知?
我倾向于后者。因为"灵"字,从"火"从"巫",本义就是沟通天地之能。万物有灵,非谓万物皆有灵魂如人,而是万物皆具"灵知"——一种感知、回应、参与宇宙交响的能力。蛛知我之来,我亦知蛛之寻,这便是灵知的共振,是玄感的涟漪。
让我以诗为证,将散文未能尽言者,托于韵脚:
《晨蛛》
五更天未白,微步响空厅。
忽有丝光动,居然拇指轻。
我东君亦东,我停君亦停。
八足叩玄冥,双珠含太清。
不借风雷势,无须雨露盟。
迢迢越尘网,脉脉诉幽情。
古谚云蛛喜,今朝验若铭。
上午邮铃脆,滇南报价盈。
下午微信至,故人佳音萦。
始信天地气,原通蝼蚁形。
一粒砂中界,三千劫外名。
我非观物者,物亦观我生。
相视两无言,晨光正满庭。
《万物吟》
云是山的呼吸,雨是天的泪滴,
花开是大地在微笑,叶落是树木在更衣。
蚁穴是地下城邦,蜂巢是六棱神殿,
蛛网是悬空的星图,蝉鸣是盛夏的经卷。
石有石的默想,水有水的远游,
火有火的独舞,土有土的沉守。
星子眨眼,是向人间致意;
潮汐涨落,是月亮的呼吸。
莫道虫鱼草木无知,
君不见:含羞草一触即敛,
是草木的矜持;向日葵终日向阳,
是花科的忠诚。磁石之引,是矿物的相思;
琥珀之凝,是树脂的深情。
我于厅中踱步,蛛于壁上徐行,
两个宇宙,一次相逢。
它携来滇南的咖啡香,我赠它半日的注目礼。
交易公平,灵知对等——
在这巨大的、无声的、永恒的
万物互联之中。
暮色四合,我再寻那只蛛,已不复见。墙隅空寂,唯余一缕几乎不可见的丝,在最后的夕照中闪烁如金。我知道,它已完成它的布道,遁入它自己的轮回。
而我,被它点化的人,从此行走于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物理的世界,由原子与定律构成;一个是灵知的世界,由玄感与共鸣织就。前者供我生存,后者教我生活。
友人问:"一只小虫,何至于那么掂量?"
我笑而不答。因为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从不是那只蛛,而是蛛所撬动的——那扇久闭的门,那条幽暗的径,那个让我们重新加以学会惊奇、学会敬畏、学会在万物之中看见自己的,以及灵知的黎明。
天地有玄感,万物有灵知。不是看你遇不遇见,而是看你观不观察、析不分析、断不断然、解不解悟。
那只蛛,它寻的或许不是我,而是每一个愿意在凌晨五时醒来、愿意与一只微虫平等对视、愿意相信奇迹的灵魂。
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幸甚至哉。
晨光已逝,星斗将升。厅中无人,蛛影亦无。然我知道,在某个维度,我们永远相对而立,八足与双足,共同在丈量着这灵知无垠的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