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豪宅记事
作者:白万邦
某年某月某日某辰,一位见识广博的路人漫步在繁华街市。行至一座气派恢宏的庄园门前,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阳台之上,一盆玲珑雅致的盆景花居高临下,对着脚下的小草高声喊话:“底下的小草,仔细听好!挺直身躯向上望,我立于雕梁画栋的阳台之上,正尽情展露风姿呢。”
小草揉了揉蒙着晨露的双眼,迟疑片刻,仰头回道:“我凝望你许久,所见不过是一盆安置在高楼阳台的花,并未看出有何特别之处。”
盆景花面露不耐,语气带着几分轻蔑:“这般眼界,实在枉来人世一遭。我常年栖身于冬暖夏凉的雅致宅邸,享尽世间万般优待。夏有清风拂面,冬有落雪相伴,春随生机生长,秋与景致相守,日日悠然自得。”
小草轻轻舒展枝叶,抖落头顶晶莹的晨露,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的主人定然十分欣赏你吧?”
盆景花顿时神采飞扬,满是骄傲地娓娓道来:“那是自然!主人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为我浇水修枝,俯身轻嗅花香,还常会怜爱地将脸颊贴在我的花苞上。平日里又精心松土施肥,将我照料得愈发娇美动人。每当我繁花盛放,便如同身着华美舞裙迎风起舞,往来之人无不投来艳羡的目光。我身姿摇曳,宛若仙女下凡,主人更是目不转睛地凝望,满眼欢喜。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美、最幸福的生灵。”
听完盆景花的一番自述,小草淡然一笑,语气从容不迫:“我从没有你这般娇贵,也不曾获得旁人这般偏爱。我们只是默默扎根大地,彼此相依相连,用一身绿意装点天地,把生命的美好播撒到四方,让阳光与青翠铺满人间。这便是我们生存的价值与意义。
你看江河山川、广袤原野,处处都有我们的身影。是我们默默妆点世间,才造就了天地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我们无人刻意呵护供养,却活得坦荡自在,心中满怀自豪。你又怎能说我们卑微?
你身居高楼广厦,养尊处优。抬眼可仰望长空,低头能俯瞰市井繁华,也看尽了名利场中的勾心斗角。你一生被人把玩于股掌之间,倘若有朝一日主人心生厌倦,将你弃如敝履、另寻新欢,到那时,除却一身浮华,你还剩下什么?”
盆景花听罢这番情理兼具的话语,脸上浮现出愧疚之色。它暗自思忖:自己纵然终日养尊处优,困于这豪门阳台之上,终究只是供人观赏取乐的玩物。一方方寸露台便是全部天地,毫无自由可言,恰似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金丝雀,任由主人随意摆布。
它再望向楼下成片的小草,它们沐浴清风,依偎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自在摇曳,从容笑迎八方来客,将整片大地染作青绿。久居深宅的盆景花,早已看惯灯红酒绿,也看透了人情冷暖、虚情假意。想到此处,它不由得暗自神伤,落下了惭愧的泪水。它微微探身,恭敬地向小草问道:“小草兄弟,难道你从无烦恼吗?我常见你遭车马碾轧、行人踩踏,为何依旧这般自信乐观?”
小草听出了它的言外之意,微微欠身答道:“你是想问,人遭遇挫折之时,该如何自处吧?”
盆景花连忙应声:“正是此意,还请指点一二。”
小草神色平静从容,缓缓说道:“我们时常遭受车马碾轧、行人踩踏,却始终心态淡然。人生在世,本就少有一帆风顺,坎坷磨难皆是常态。我们生命力顽强,哪怕是狭窄的石缝,也能奋力破土而出。区区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风霜雨雪、冰雹水涝,大自然的种种磨砺我们尽数经历。可每到春日,大地之上依旧草木丛生,遍野青翠。是大自然教会我们坚守与生存,让我们认清自身存在的价值。世间离不开草木,草木也眷恋这片土地,世界因绿意而灵动,生机因生生不息而绵延。这,便是世间最朴素的生存法则。”
经小草一番开导,盆景花羞愧地低下头颅,从此默然不语。
一旁旁观的路人将全程看在眼里,不禁发出一声感慨。他蓦然回头,竟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一人,也静静听完了花草间的对话。路人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暗中旁听?”
那人双目一瞪,直言回道:“天下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你听得,我自然也听得。”
路人说道:“暗中旁听,终究有失体面。”
对方坦然一笑:“你方才屏息静立,唯恐惊扰二者交谈,这难道不算旁听?不必故作文雅,你我本就是同道中人。”
路人无奈,只得说道:“既然如此,便随我进来吧。”
那人大大咧咧地跟在身后,二人一同走进这座豪华别墅。院中一名仆役正顶着烈日,手持大扫帚清扫院落。烈日炙烤之下,他满面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他裤管高卷,脚上的布鞋破旧不堪,脚趾外露,鞋面上沾满了泥土。
仆役见二人进门,连忙快步上前问道:“二位可是前来拜访我家主人?”
路人摇了摇头:“我们并非登门访客,只是专程前来体察人间疾苦。”
同行之人抢先开口:“你心中有何委屈难处,尽管如实道来,我们定当为你主持公道、排忧解难。”
仆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潸然泪下。
路人连忙安抚:“切莫激动,慢慢诉说,我们定会为你做主。”
仆役一边抹着泪水,一边哭诉道:“二位真是救苦救难的善人,求你们帮帮我,脱离这无边苦海。我终日起早贪黑为主人劳作,所得酬劳却微薄至极,连养家糊口都难以为继。最令人寒心的是,主人从未将我视作常人。我日常吃食,甚至比不上家中喂养的金毛犬;身上衣衫破旧单薄,难以遮风挡雨;每日干的全是又脏又累的粗活,居住之处更是一间低矮阴暗、潮湿逼仄的柴房,屋内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终日不见天光。”
仆役还想继续倾诉苦楚,同行之人打断他问道:“你所说的柴房,在何处?”
仆役抬手指向墙角一间老旧小屋:“便是那边那间。”
此人顿时怒目圆睁,愤然道:“简直欺人太甚!”说罢,他随手抄起门边一把镢头,大步朝着柴房走去。
仆役急忙上前阻拦:“你要做什么?万万不可莽撞!”
“我替你凿开一扇窗,让屋里透进光亮!”
“万万使不得,主人早已明令禁止!”
此人全然不顾劝阻,快步冲到柴房旁,抡起镢头便奋力开凿。仆役见状惊慌地高声呼喊:“主人!不好了!有个外人要强拆柴房,快来人制止啊!”
呼喊声未落,数名凶神恶煞的护院从后院冲了出来。他们手持棍棒,一拥而上,对着此人劈头盖脸一顿殴打。他难以招架,只得抱头向外逃窜,一众护院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路人连忙出声阻拦:“别再追赶了,凡事适可而止,何必赶尽杀绝?”
护院厉声呵斥:“少在这里多管闲事!再敢插嘴,连你一并教训!”
就在此时,豪宅主人手捧精致茶杯,慢悠悠地从客厅踱步而出。他昂首挺胸,故作姿态,满脸不屑地开口:“此处为何如此喧闹?”
仆役连忙躬身快步上前,高声禀报:“主人,方才来了一个疯子,执意要强拆柴房。是我第一时间察觉并呼喊示警,所幸并未造成任何损失。”
主人连一眼都未曾看向仆役,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吐出四字:“不错,不错。”话音落罢,便转身缓步走回奢华的客厅。
仆役听到主人的夸赞,喜不自胜,高声欢呼:“主人夸奖我了!主人夸奖我了!”
路人亲眼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又见几名护院面露凶光朝自己走来,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这座豪门大宅。
次日,路人再次来到庄园门前,大门敞开无阻。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喷泉奔涌,流水潺潺,花木葱茏,一派雅致盛景。阶下的小草沐浴在暖阳之中,愈发青翠精神。而门厅外的墙角垃圾桶里,散落着不少花盆碎片,还有几株已然枯萎的盆景花。
路人心中暗自猜想:不知是主人玩腻了花草,将其打碎丢弃,还是狂风从高楼之上将花吹落摔碎?其中缘由,终究无从知晓。
豪宅之内,悠扬轻快的乐曲缓缓飘出。想来主人或是品着香茶闭目休憩,或是伴着佳人歌舞寻欢。路人不再多想,低头默然转身离去。
这座深宅大院,藏尽人间悲欢、恩怨纠葛。他不愿像昨日那人一般一腔热血却行事莽撞,平白遭受棍棒之苦;也不愿效仿豪门权贵,恃强凌弱、自私跋扈。人间百态,是非离合,终究难以参透。罢了,不必自作多情,从此只做一名淡然的世间看客,静观世事浮沉便好。
作者简介

白万邦,男,汉族,退休教育工作者。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八载,热爱文学创作。作品先后发表于《中国青年报》《甘陇报》《陇东报》等报刊,多篇通讯、散文、教研论文见诸各类刊物,曾担任多家报社特约记者。近期有纪实散文刊发于《燕赵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