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娃之死,五十年的伤痛
文/巩钊
七十年代中期的关中农村,家家户户的日子过得极度清贫。物资匮乏的年月里,人们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对于我们这些正在上小学的孩子来说,要买铅笔作业本这些消耗品,一定要提前买。如果当下就说要买,轻则被骂个狗血淋头,说你是念书去了还是吃铅笔吃作业本?重则被父亲提着鞋屉子撵出门去。能顺利的要下几分钱买铅笔作业本不被打骂,就是天大的欢喜。所以作业本都是用了正面再翻过来用背面,铅笔用的手都攥不住了,再用铅笔刀从中间划开,把那一厘米长的铅笔芯装进细竹棍子里面,还可以再写几张作业。
穷人家的孩子会算帐,因为父母的钱很难要,所以就特别珍惜。我们村离户县蒋村不远,用上半天的时间就可以来回往返一次。蒋村供销社的东西便宜,这在我们周户交界处是出了名的:一支带橡皮的铅笔三分钱,我们本村供销社要卖五分钱;一个作业本蒋村七分,我们村里要九分。就为了省这二分钱,每逢周末,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常常结伴徒步去蒋村,一路上有说有笑,爬坟堆,上瓦窑,折树枝,跳河坎。只要是星期天,不管春天的百花盛开,夏天的日头毒辣,秋天的阴雨绵绵,冬天的寒风刺骨,都阻挡不住我们省钱买文具的步伐。那时候不懂什么是辛苦,只觉得能省下几分钱,就能多买一支铅笔多买一个本子,光着脚走十几里路都是值得的。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和同村的二娃,还有几个伙伴,吃过午饭便结伴出发去蒋村。买好了崭新的铅笔、带有麦秸丝的作业本,揣在怀里,满心欢喜地往回赶。刚走上公路,就看见我们队上的手扶拖拉机,车上满满当当拉着余下生产的煤渣砖,正要回村。开车的是邻居家的三哥,他心地善良,见我们几个孩子光着脚热得满头大汗,便停下车来,招手让我们上车。

能坐拖拉机回家,在那个年代是难得的幸运,高兴的心情不亚于现在坐个大奔。我们又惊又喜,小心翼翼爬上摞满砖的车顶,四个人紧紧背靠背坐稳。二娃性子最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手里攥着刚买的铅笔,脸上满是孩童的天真和幼稚,并互相叮嘱下周日咱们再来。谁也不会想到,这趟看似幸运的归途,会变成一场撕心裂肺的悲剧。
拖拉机一路颠簸,突突的声响回荡在乡间小路上。临近村口,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路面坑洼不平。车速渐渐慢了起来,性急好动的二娃,等不及车子稳稳停下,心里只想着早点到家,突然身子一纵,不等任何人反应,猛地从高高的砖车上跳了下去。
下坡路车速本就不稳,土路又滑。二娃落地的一瞬间失去重心,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摔倒,径直滚到了飞速转动的车轮底下。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拖拉机猛地停住。
空气瞬间凝固了。刚才还活蹦乱跳、一路说笑的二娃,一瞬间没了声响。一个鲜活稚嫩的生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消失在车轮之下。
我站在砖车上,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前一秒还和我一起赶路、一起盘算省钱买文具的小伙伴,下一秒就阴阳相隔。夏日的风依旧燥热,尘土依旧飞扬,可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大人们慌乱的哭喊,和我们几个孩子止不住的泪水。
那一天的太阳格外刺眼,土路被泪水和尘土混在一起。二娃的父母赶来时,凄厉的哭声穿透整个村庄,听得人心碎。一个本该背着书包上学、在田埂上奔跑、慢慢长大的孩子,因为一次心急的跳跃,永远停在了那个夏天。
几十年过去,每当我想起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总会想起那段为省几分钱奔走的土路,想起蒋村便宜的铅笔和作业本,更忘不了那个下坡路口,那个永远停留在童年的二娃。
贫苦的日子磨着人的筋骨,也藏着猝不及防的伤痛。那个年代的我们,为几分钱奔波,为一点欢喜雀跃,却从不知道命运会如此残酷。二娃的离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们一代人的心里。往后每一个夏日,每一次听见拖拉机突突的声响,我总会想起那个爱笑、性急的少年,想起那条乡间土路,想起那年夏天,一场再也无法挽回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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