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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文脉丹阳观
文/白一帆
一
关中平原往南铺到竹峪这个地方,终究是被秦岭北麓的浅山拦住了去路,于是土地便起了伏,生了这一带的土塬与沟壑。就在这丹阳村一个面朝东方的山凹里,便是峪口藏幽,古观隐秀,承载了三千年岁月的丹阳观。
这里也是“先有丹阳观,后有周至县”这句流传千年的俗语的指处了。它如一卷被时光摩挲的道经,自殷商肇始,历唐宋兴替,承金元道脉,经清代重建,继当代修复,将三千年的烟霞与玄思,都藏进了黄土崖壁与青瓦飞檐之间。
这座看似隐没的道观,何以在千年中始终保持着精神的“召唤力”?
这座古观为何能成为周至的文化原点?
在这里,不妨捋捋其历史。丹阳观溯源更早,其历史已超三千年:丹阳观原名洞清庵,据相关碑文和文献记载,其始建年代可追溯到商纣时期(公元前1046年前)。当时西伯侯姬昌在竹峪屯兵时,就曾到这里朝圣,因神庙建在土石洞内,故而当时得名叫洞清庵。之后它屡经兴废、多次易名,后又经屡次扩建并命名为丹阳观,算下来其历史已超三千年。
而周至县设县要晚于丹阳观的初始创建。西汉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 104 年)才正式设置盩厔县,后因简化生僻字需要,才改名为周至县。相比之下,丹阳观的初始建筑(洞清庵)在商朝就已存在,比周至县的建制要早了上千年。
作为道教圣地,丹阳观的文化影响力加持流传,且是全真遇仙派的祖师门庭,历史上道教文化在此源远流长,吸引了众多道人修行、文人隐居,留下了诸多传说与碑文记载,其文脉源远流长。这种深厚的文化积淀让丹阳观存在感极强,其悠久历史也更容易被人们铭记和传颂,久而久之便有了“先有丹阳观,后有周至县”的说法。
然而,世人皆知楼观台为终南道源,却鲜有人知,丹阳观才是周至文脉真正的原点。当渭河两岸尚是荒塬草莽,这里,早已有香火祭礼、观象卜筮,这片土地最早的文明火种,便在此悄然点燃。文王屯兵竹峪,于古庵观天地、察阴阳、定吉凶,以神道设教,开周人礼乐教化之始。而后岁月流转,诗人、江苏丹阳人许浑在此驻足,增修殿宇,更名丹阳观;金元之际,马丹阳栖身终南,于此开遇仙一脉,立全真道统,使这里成为北方道教弘道之祖庭。自此,周人易学、道家玄风、关中文脉,尽汇一山一观之中。
相较于楼观台圣名远播,丹阳观藏于幽谷,沉静内敛,却是周至文明最早的生长之地。它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蛮荒走向礼乐,从祠庙走向道场,从民间香火走向人文渊薮。山川为骨,古观为魂,若言周至文化之根,溯源而上,终究归向丹阳。
不夸张的说,这里是盩厔文明最初的落笔,亦是终南文脉永不湮灭的源头。
入丹阳观,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丹阳殿。殿内香火氤氲,檀香漫绕梁柱,殿内有全真七子塑像。正中为丹阳真人马钰塑像。束发高挽,额廓方正,长眉舒展,凤眼平和,鼻梁端直,唇角微敛,自带一派清净澹然的仙者气度,长髯垂拂胸前,纹理飘逸自然,不见凌厉锋芒,尽是修道后的沉敛祥和,周身萦绕着济世度人、淡泊守真的全真道韵。也应了大门两边“一根银针通玄妙,七真宏法定乾坤”的对联。
绕过丹阳殿,再往上走就会看见玉皇阁上 “丹阳观” 三个御笔大字,康熙帝的笔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敕旨重建时的盛景。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玄烨御笔亲题这块匾额时,丹阳观正当鼎盛。
过门洞入观内,碑石林立,记录着丹阳观的源远流长。拾级而上,台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如新,一侧的竹林密不透风,竹影婆娑间,似有古观的低语穿越时空。这里就是原来的“洞清庵”,商纣时期西伯侯姬昌屯兵勘察地形时曾在此朝圣。许浑驻足扩建更名 “丹阳观”,后又历经多次改名。金代马丹阳住持后建 “斗姥元辰楼”等,使这座古观成为全真遇仙派祖庭,巅峰时 “骑马关山门”,道士千余人,盛况冠绝关中。

三清殿内,有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塑像。壁画色彩分明,青龙白虎先导,二十八宿星官环列,绘画的仙像衣袂翻飞,暗藏着道教 “一气化三清” 的宇宙观。殿外的香炉青烟袅袅,与壁画上的飞天仙女相映成趣,让人恍惚间分不清是神仙俯瞰人间,还是人间仰望仙境。
站在玉皇阁顶灵霄宝殿四望,可以想见当年的景致,秦岭云烟万状,渭水横若素练,脚下溪流浅浅,正是“东接经台,西临太白”的仙境福地。风吹过,能听见道士诵经的回响。而如今,四面葱郁,静谧安然,一切都化作了山间的仙气和灵气。现今古观正在修缮,新添的砖瓦,恰似岁月的补丁,将破碎的历史重新缝合。
这里没有楼观台的盛名,却藏着更纯粹的道教初心;没有重阳宫的喧嚣,却守着三千年未改的山水清欢。那些兴废更迭,那些仙踪轶事,最终都化作了秦岭脚下的一缕烟霞,在竹峪深处静静流淌,等待每一个懂它的人前来寻幽探古。
二
丹阳观注定与马钰有着不解之缘。
丹阳观的飞檐在烟霞中静立,承载着一段跨越生死的师徒道缘。也因为这位全真弟子的住持,终与 “丹阳” 二字结下不解之缘 —— 这就是王重阳座下首徒,被赐号“丹阳子”的马钰。
金大定七年(公元1167 年)七月的一天,宁海州(今烟台牟平)范园怡老亭,蝉声漫过竹影,案上摆着新摘的脆瓜与香气缭绕的清茶。年届不惑的马钰正与友人雅集,他家财万贯、文名远播,却总觉浮生如寄,眉间总藏着解不开的愁绪。
忽有一道人缓步而来,布袍草履,须发疏朗,双目如星,望之便有出尘之态。二人目光相接,竟如旧识重逢,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马钰起身揖礼:“道长自何方至此?”王重阳拱手笑道:“自终南山来,不远三千里,特来扶醉人耳。”
马钰心头一震 —— 数日前他题诗壁上,正有 “醉里乾坤,谁为扶者” 之句,此语竟与诗心暗合。他奉上新瓜,王重阳却从瓜蒂苦处下口,慢嚼而食。马钰惊奇道:“众人皆食瓜甜处,道长为何从蒂起?”王重阳缓缓道:“香从臭里出,甜向苦中来。世间万般圆满,皆从苦守磨砺得之。”
马钰屏息再问:“敢问道长,何名为道?”
王重阳垂目而答:“五行不到处,父母未生时。”
一语落定,马钰如醍醐灌顶。前半生追名逐利、困于家室,完全落入五行生灭循环,受生老病死、生旺死绝支配,这才是凡躯苦难的根源;那超越阴阳、未染尘缘的本真,才是性命归宿。而马钰也倾慕王重阳道风,邀其居于家中南园,辟全真庵为其讲道之所,从此后以师礼事之,二人朝夕论道。
有一次,师徒二人论道,王重阳考问马钰:“道在何处?”
马钰:“弟子观之,或在云崖松涛,或在蒲团静念。”
王重阳:“非也。道不在远,不在静,在一念澄明,在日用常行。饥则食,渴则饮,行则步,坐则安,离此求道,如寻月于水。”
马钰:“弟子愚钝,总觉尘心难伏,妄念纷生,如何得澄明?”
王重阳:“伏心非压心,顺其来,观其去,不执不取,如镜照物,物来则显,物去则空。尘心本是道心,妄念原是真机,识得此理,便无挂碍。”
马钰:“那修行之要,在勤修苦炼,还是在顺其自然?”
王重阳:“勤修是炼心,自然是顺道,二者非二。勤而不执,顺而不怠,如草木生荣,因风而动,因雨而滋,本乎天性,无有强求。汝今执念于‘修’,便落了下乘。”
马钰:“弟子悟了,道非外求,只在自心,心无滞碍,道自现前。”
王重阳:“然也。心若澄潭,万景皆照,心若浊流,咫尺迷津。守此一念,不违本心,便是全真。”
王重阳此时也以 “分梨十化” 点化马钰夫妇,借分梨喻“分离尘缘、归向真道”,逐步破除其执念。
金大定八年(公元1168 年)正月,马钰正式拜王重阳为师,王重阳为其赐名赐号,确立全真派正式师徒关系。王重阳为其改原名 “从义” 为 “钰”,字玄宝,号丹阳子,“钰” 喻金玉之质,寄望其守道如金、澄心如玉。马钰遵师命,散尽家财、辞亲别家,摒弃世俗功名富贵,专志修行。拜师后,王重阳令马钰于全真庵中 “坐环”(闭关)百日,炼心去妄,夯实修道根基。
一晤定道缘,一言醒迷梦。所以说,这场相遇,不仅改写了马钰的一生,更托起了全真道的百年根基,也为丹阳观文脉的承续打下了坚实基础。
金大定十年(公元1170 年)正月,王重阳于河南大梁仙化前,将全真教事托付马钰,一句“西行入关,弘扬全真”的遗命,如北斗指引着马钰后续岁月。数年后,马钰遵师嘱携法脉入关,寻至竹峪时,洞清庵已显衰败。他于此住持,以师传“去奢从俭”之道躬行,赤足乞食、夏不饮水、冬不向火,发髻梳作三叠,日夜感念师恩。
金大定二十三年(公元1183 年)马钰仙逝,道众为纪念这位中兴观宇的宗师,复将洞清庵更名为 “丹阳观”,并立祠奉祀。观名既含马钰之号,亦遥尊王重阳之教,以法脉传承铸就精神共鸣。后来元世祖追封马钰为“丹阳抱一无为真人”,这丹阳观的名号便再未更改。
千年流转间,丹阳观的香火始终未断,重阳的遗训、马钰的践行,早已化作观中竹吟、阶前苔痕,在关中大地诉说着全真道“道不远人,日用常行”的真谛,让这段跨越时空的师徒道缘,永远镌刻在终南余脉的山水中。
三
马钰选择在洞清庵(丹阳观)修行传道,是师命、地理、人脉、道脉与机缘的叠加结果。
一是遵师遗命,西行入关弘道。公元1170 年王重阳仙逝前,将教事托付马钰,嘱其西行入关,弘扬全真。马钰扶柩归葬,守墓三年后,依师嘱入关中开辟全真道场,洞清庵成为他在关中的核心据点。
二是终南祖庭地缘,道境契合。洞清庵位于终南山余脉竹峪,距楼观台和王重阳悟道的祖庵不远,是全真祖庭文化圈的延伸,便于承接终南法脉。而且山洼清幽、洞室天成,环境适于修行,符合全真“居洞苦修、澄心炼性”的传统。并地处秦蜀古道支线,便于往来长安与西秦,利于道众聚集与法脉西传。
三是家脉与地缘的双重联结。马钰为东汉马援后裔,祖籍京兆扶风,五代时迁山东,入关驻观有归宗寻根之意,易获关中道俗认同。
四是古观基础与“丹阳”名缘。洞清庵隋末前已有,许浑驻足扩建名为丹阳观,宋复名洞清庵,虽处衰败,但有历史根基。况且马钰号“丹阳子”,观名“丹阳”与道号呼应,为后续以观弘法、纪念立祠埋下伏笔。
五是苦行立教,扎根关中。马钰践行师训,以“赤足乞食、夏不饮水、冬不向火”苦行,头梳三髻念师恩,彰显全真“去奢从俭、苦行炼心”本色。在丹阳观扩建斗姥元辰楼,立朱雀 、玄武 、 紫云等塔,以观为中心传“遇仙派”,提倡以道为骨、以儒为心、以释为境的三教合流、精神共生和识心见性,让此地成为全真遇仙派重要道场。并以针灸疗疾、教化乡民,用“分梨十化”“甜从苦中来”等师传心法开示,著《洞玄金玉集》等阐发义理,道俗归心。
所以说,洞清庵是马钰遵师命、归祖地、续道脉、兴古观的最优选择,最终使丹阳观成为全真在关中的文化地标。
马钰在丹阳观的修行,既是个人悟道的过程,也是全真道组织拓展的一部分。
马钰曾写有一首《卜算子・出家入道》:“山间舍俗投玄趣,结正良因,深谢师真,便做逍遥自在人。我今誓不东归去,死在西秦,骸骨虽尘,不与儿孙葬海滨。”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在山间抛开世俗,投身道家玄妙旨趣,结缘正道善因,深深感谢师父真传,做个逍遥自在的人。我如今发誓不回山东,甘愿死在关中,身死化尘,也不让子孙把我葬回海边。
《七真赞》中“晚契奇因,尽舍家赀。风雷示化,金玉垂辞。”凸显了丹阳观“全真祖庭”的地位,和马钰舍俗修行的决心与道观的宗教精神内核。
四
山有脉则雄,文有脉则远,丹阳观以千年为卷,写尽关中文脉。
元明时期,丹阳观鼎盛,香火与溪声交织,仙韵与道气相融,构成了“仙溪映道观,道脉贯古今”的文化图景。
元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的《大元重修丹阳观记》,佐证了全真教发展脉络,清晰串联起全真教从金代初创到元代鼎盛的关键节点。同时印证了丹阳观作为马丹阳住持的全真道重要场所,在元代道教宫观兴建热潮中的地位,同时佐证了丹阳观与马丹阳的渊源。从中可以确认丹阳观作为周至道教文化核心据点的历史地位,厘清“先有丹阳观,后有周至县”说法的文化渊源。并且,这种由翰林院官员撰文、书法名家书写碑记的形式,也反映了元代宗教与文人士大夫群体的文化联结,是当时宗教文化与主流文化交融的缩影。
而立于清康熙五十八年(公元1719年)的《大清重建丹阳观碑记》,不仅是重建工程的记录,更是清代政教关系、道教文化传承、地方社会经济的综合载体。它以碑文形式固化了“皇权护道、道辅王权”的秩序,将一座地方道观推向皇家背景的道教中心,同时保存了商周至清代的历史层积,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与学术价值。碑文追溯道观源流,直至清初经孝庄过问、康熙敕令官方重修,历时七年落成,殿宇规制严整,规模冠于一方。碑文突出了政教合一,清廷扶持道教,以神道设教安定关中地方,体现皇权控摄宗教、道观依附朝廷的清代宗教格局。
历史终于翻过了那一页。如今已启动丹阳观修复工程,恢复道文化景观。丹阳殿、财神殿、灵山老母殿、三清殿等已陆续修复或重建,香火也渐渐旺盛起来。
丹阳观,它隐于终南山北麓的山凹里,历经三千多年的兴废荣辱,阅尽人间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不改其道,不堕其志。也如那位神针马丹阳,虽已羽化八百余载,但他的精神,他的医术,他的道法,依然活在这山水之间,活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之中。
丹阳观以千年时光为纸,以天地人文为墨,写下了关中文有脉最厚重的一章。故而,所谓文脉,不是砖瓦之累,而是人心之续、精神之传。它不在高阁深殿,而在传承不绝;不在虚名浮誉,而在精神永续。
今日再望,终南依旧,丹阳犹存。那条穿越千年的文脉,从未远去。它藏在古观的烟火里,刻在后人的记忆中,在岁月长河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光耀千秋。
诗以记:
古观深藏山凹中,层檐叠翠接鸿蒙。
碑残犹记文脉远,松老曾披丹阳风。
云涌楼阁钟磬声,苔侵石阶岁华空。
千年谁解烟霞意,唯有山溪语未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