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盟路孝愉

文/孙治民

    路孝愉（1876—1956），原名路和甫，字禾父，晚年皈依佛门，法名正戒，世人多称路禾父居士，陕西周至终南毓兴村蒲编堂路氏后人，清末老同盟会元老、民国军政官员、方志大家、近代西北佛教复兴先驱，一身兼具儒生、革命者、军人、文史家、居士五重身份，人生横跨晚清、民国、新中国初期三朝，从文投军、弃武修志、晚年弘佛，跌宕一生皆恪守蒲编堂“忠孝、存仁、耕读”祖训，是关中西路极具传奇色彩的乡贤先辈。

一、蒲编书香少年，乱世立救国初心

    光绪二年，路孝愉生于周至望族蒲编堂路氏，家族自先祖路元锡建堂以来，以耕读忠义传家，路德、路慎庄父子翰林，万卷藏书充盈宅院。幼年入家塾，日日诵读《蒲编堂家训》《柽华馆文集》，饱读经史，深明家国大义。

彼时晚清内忧外患，朝廷腐朽，列强侵凌，关中乡儒空谈义理，却无力挽救时局。青年路孝愉痛感文章不能救国，慨然立下投笔从戎之志，决意远赴江南学习新式军事，以求以武力推翻腐朽清廷，再造共和。同宗堂弟路孝忱（字丹甫）与他同为“孝”字辈堂兄弟，二人少时同窗共读，共论天下大势，约定分头求学，他日共举反清大业：路孝愉南下江南军校，路孝忱东渡日本士官学校，南北呼应，投身革命洪流。

二、江南投军入同盟，南京血战宁死不屈

    光绪末年，路孝愉远赴江南，考入江南武备学堂，系统研习近代陆军战术、军械、治军之法。在校期间接触同盟会革命思想，经革命志士介绍秘密入会，成为江南新军早期同盟会员。毕业后编入南洋第九镇新军，由排长积功升任步兵营长，于军营中暗中传播共和理念，联络底层官兵，悄悄积蓄革命力量，为东南光复埋下火种。

    宣统三年（1911）武昌起义爆发，东南各省接连响应，江苏巡抚程德全宣布苏州独立，唯有南京由清廷提督张勋重兵固守，成为东南清军最后的堡垒。路孝愉率本部新军编入江浙联军，随军进攻南京城。雨花台激战中新军失利，路孝愉不幸兵败被俘。

张勋审讯之时，他不惧屠刀，袒露上身慷慨陈词，痛陈清廷丧权辱国、百姓流离之苦，直言共和大势不可阻挡，全无半分乞怜之态。张勋震怒，决意将其就地斩杀，幸得江南一众同盟友人多方奔走斡旋、联名保救，方才得以保全性命。脱险后他隐匿江南各地，躲避清军搜捕，直至民国元年南京临时政府成立，风波平息，方才脱离险境，录入陆军部，授二等顾问官，载入辛亥革命同盟会员名录。

三、归陕安定关中，看透军阀纷争解甲归田

    民国五年，陈树藩出任陕西督军，深知路孝愉兼具军事才干与同盟会元老声望，专程邀其返陕稳定关中乱局。路孝愉辞别江南，回到故土西安，先后担任督军署宪兵营长、军务课长，兼师部参谋长。

彼时关中军阀割据，散兵游勇四处劫掠百姓，子午峪、秦岭沿线匪患横行。路孝愉奉命深入秦岭山区收编溃兵，严明军纪，约束士卒，严禁滋扰乡民，短短数月肃清山野兵匪，周至、户县、长安一带百姓得以安耕乐业。同时，他联络陕西本土同盟会员郭希仁、康寄遥等人，维系西北同盟会联络，调和各路军政势力矛盾，尽力减少战乱对关中乡土的摧残。

    数年军阀混战，派系倾轧、争权夺利，昔日同盟会救国理想彻底沦为政客博弈工具，路孝愉内心失望不已。他眼见战乱不休、民生凋敝，不愿再混迹官场权谋，毅然辞去全部军政职务，彻底脱离戎马生涯，决意回归故土，以笔墨守护乡邦文脉。

四、总纂民国《盩厔县志》，留存终南千年文脉

    卸甲之后，路孝愉隐居西安、终南两地，依托蒲编堂世代珍藏的七万余卷古籍文献，潜心整理周至地方史料。民国十二年，周至知事庞文中主持重修县志，延请进士任肇新与路孝愉二人担任总纂，组建近百人的修志班子，历时两载，于民国十四年刊印《重修盩厔县志》，全书八卷二十五万字，成为近代周至最权威的地方志典籍。

    修志过程中，路孝愉倾尽家族藏书，整理路德《柽华馆全集》、路慎庄《蒲编堂藏书目》、《终南五景图》题跋、历代碑刻、宗族谱系，完整收录楼观道教、赵公明财神故里、上清太平宫、关中水利、民间风俗、路氏四代进士史料，填补了乾隆旧志之后一百四十年的乡土历史空白。

在人物志中，他专门为同宗堂兄弟路孝忱立传，清晰记载二人堂兄弟亲缘、年少同窗、南北投身革命的往事，留存珍贵宗族史料。

五、皈依佛门兴佛法，创办陕西佛化社济世安民

    整理县志期间，路孝愉结识辛亥老同盟好友康寄遥，受其接引研习佛学，悲悯战乱之中百姓疾苦，于1926年正式皈依，取法名正戒，自号禾父居士。彼时长安古寺衰败，佛法式微，关中少有正规居士弘法团体，二人同心协力，于1927年牵头创立陕西佛化社——西北地区首个规模化佛教居士组织，下设讲经会、青年佛学社、妇女观音会，定期开坛讲经、救济贫苦百姓。

    他半生融合儒、释、道三家，以蒲编堂“存仁济世”家风结合佛家慈悲理念讲学，往来西安卧龙寺、大兴善寺、周至楼观、仙游寺之间，调和儒道释本土文化，整理关中寺院金石、古刹文史，撰写大量寺院题跋、佛学札记。每逢灾年，他联合佛化社居士布施米面、救济孤寡老人、贫寒子弟，以实际行动践行年少时救国安民的初心；讲学从不收取分文，无论文人农夫，皆可前来听学，教化一方人心。

六、晚年布衣隐居，恪守祖训善始善终

    新中国成立后，路孝愉已年逾七旬，闭门隐居西安城中，不再参与社会应酬，终日整理毕生手稿、县志残卷、佛学札记，坚守蒲编堂勤俭家风，布衣粗食，不置田产，不谋名利。

闲暇时常返回终南蒲编堂祖宅，召集族中晚辈诵读《蒲编堂家训》，讲述当年江南辛亥起义、保境安民的往事，训导后辈耕读向善、心怀家国。堂兄路孝忱常年征战南北，每逢归陕，必登门与他相聚，一文一武畅谈半生革命得失、乡土变迁，手足之情终身不变。

1956年，路孝愉安详辞世，享年八十岁。一生舍弃功名富贵，前半生以戎马捍卫家国，中年以方志留存乡土文脉，晚年以佛法慈悲济世，完美践行蒲编堂“达则报国，穷则护乡，仁存于心，耕读传家”的百年家风。

七、后世文史定位

    作为关中为数不多亲历江南辛亥战事的老同盟会员，路孝愉打通江南、陕西两地革命脉络；文武兼修，放下兵戈执笔修志，抢救周至千年地方史料；晚年复兴西北近代佛教，兼融儒释道教化百姓。

他与驰骋军政的堂兄弟路孝忱，一文一武，同出蒲编堂孝字辈，同为早期同盟会元老，成为民国周至宗族史上一段传世佳话，是终南路氏忠孝传家、知行合一的标杆先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