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方舟与山影
——甘肃省博物馆记
张兴源
一
兰州来得好,来得正是时候。
已是四月初了。车子从延安一路向西,过了宝鸡,天地便豁然地阔了。那阔不是空旷,倒像一册书翻到了开阔的中卷,不急不躁的,黄土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沟沟峁峁里,隐隐约约的,已经有了些新绿——是那种嫩嫩的、怯怯的绿,像刚学步的孩子,试探着伸出脚来。我在车窗前坐了许久,妻子端了杯热茶递过来,说:“到了?”我摇了摇头,说:“还早,还早。让我先看看。看看这山,看看这水,看看这些人……”她笑着转过身去,不再打扰我。她知道我的脾气,每次出门,我总要这般静静地看上许久,仿佛不先和这里的土地与人照个面,就不好意思走进那里的山川街巷似的。
这趟来,为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座立在黄河之畔的甘肃省博物馆。这一次,我是专程为此而来的,带着一个陕西作家对这片土地的全部好奇与敬意,来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会。
黄河从兰州穿城而过。这是这座城市最骄傲的资本,也是它最深沉的底色。一个地方有水,便有了魂;有黄河,便有了磅礴的魂。我站在西津西路上,远远地望着那座阔大的建筑,心里忽然涌起一句话——不是我想的,是古人说的,此刻却觉得那样贴切:“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只不过,当年的孤城,如今已长成了摩登的都会;当年的万仞山,依旧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甘肃省博物馆,就立在那里。不喧哗,不张扬,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者,安安静静地,等你走近。
二
让我先来说说这建筑罢。一座博物馆,若仅有珍宝而无与之匹配的殿堂,那珍宝便有几分寂寞。所幸,甘肃省博物馆的殿堂,配得上它的藏品。
远远望去,这座建筑呈现一个宽阔的“山”字形,中间高耸五层,两翼铺展三层,尾部还拖着一座圆形讲演厅,整个儿地卧在那里,有一种沉沉的、稳当的分量。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专家设计的作品,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朴素与庄重。墙面是浅灰色的,不是那种时髦的冷灰,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土地气息的暖灰,像被黄河水洗过的石头,又像是高原上一场雨后,天色将晴未晴时那种干净的灰。据说,这色调是从甘肃的沙漠与戈壁里汲取的灵感,模拟的是大地的原色。
走近了,才看得更细致些。入口处有一面照壁,上面刻着彩陶的纹样,弯弯绕绕的,是马家窑文化里经典的漩涡纹。那纹样像极了黄河水的波涛,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又像是一条条柔韧的丝带,在石壁上无声地起舞。它们本是五六千年前先民们手上的印记,如今却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在这座现代建筑的入口处,向每一个来客发出邀请——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无声的邀请。
屋顶尤其好看,不是平铺直叙的,而是波浪式的,起起伏伏,舒缓有致。同行的人告诉我,这“波浪”有双重含义:一重是黄河的波浪,一重是丝绸之路上驼队的曲线。我觉得这个解释真好。黄河与丝路,一水一陆,一自然一人文,就这样在这座建筑的顶上合为一体了。先民们的智慧,设计者的匠心,都在这里相遇了。整座建筑取的是“流线型方舟”之形,仿佛是一艘将要远航的大船,载着八千年的文明,从那遥远的过去驶来,又向着不可预知的未来驶去。
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座建筑,它本身就是一件展品啊!它立在黄河之滨,本身就是甘肃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一件当代文物。
后来我又读到关于博物馆扩建工程的介绍,说设计者追求的是“古今对话、新旧共生”,要将中国古代宫殿建筑的比例美学,以现代的手法延续下来。我觉得这已不只是建筑学的问题,而是一种文明传承的自觉。新旧之间,不是断裂,而是延续;古今之际,不是对立,而是对话。这座博物馆——它的老馆也好,它的新扩建也罢——都在默默诉说着同一个道理:真正的文明,是不会割裂的。
三
走进展厅,先在历史厅里徜徉了许久。从入口开始,时光便缓缓地向后退去,退过明清,退过唐宋,退过秦汉,退过商周,一直退到石器时代,退到这片土地上露出最初的文明曙光。
最先抓住我目光的,是那些彩陶。
它们被安放在透明的展柜里,柔和的灯光照上去,那些五六千年前的花纹便仿佛活了过来,在陶土上缓缓流动。其中有一件,是马家窑文化的漩涡纹双耳罐,橙红色的陶胎上,绘着漆黑的水波样的纹路,一圈套着一圈,绵延不绝。你看着它,仿佛能看见五六千年前的那个黄昏,一位先民蹲在黄河岸边,双手捧着还未干的陶坯,用骨针蘸着黑彩,一笔一笔地,将黄河的波涛绘了上去。他也许只是出于某种朴素的审美冲动,也许是在向河神祈祷,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眼睛所看见的、心里所感受到的,留在这方寸之间的泥土里。无论如何,他做到了。五千年后的我,隔着玻璃,依然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感受到他那颗原始的、朴拙的、却无比真诚的心。
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感受!你站在这里,不是在“看”文物,而是在“读”历史——读那些没有文字记载的、却比任何文字都要鲜活的历史。
旁边还有一件仰韶文化的鲵鱼纹彩陶瓶,腹部的图案格外引人注目,是一条人面的鲵鱼,或者说,是一个长着鱼身的人。讲解员说,这很可能是早期“龙”图腾的雏形,甚至有学者认为,它与人文始祖伏羲的形象有关。我不禁想,我们的先民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他们仰望星空,俯察大地,他们创造了文字,创造了礼乐,创造了一整套关于天地万物的解释体系——而这陶瓶上的人面鲵鱼,不就是他们在精神世界的天空中画下的第一颗星吗?
马家窑文化之后,还有齐家文化、辛店文化、寺洼文化……每一件陶器上都刻着那个时代的印记。辛店文化的那件彩陶双耳壶,壶身上装饰着“双勾纹”和“太阳纹”,色彩对比鲜明,风格与中原的迥然不同,带有浓郁的游牧色彩。讲解员说,这证明了早在青铜时代,甘肃就已经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汇的枢纽了。
枢纽。这个词真好。它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甘肃这片土地,它的存在不是边缘,不是荒凉,而是中原与西域、农耕与游牧、华夏与诸夷之间那道最关键的桥梁。没有这道桥梁,丝绸之路便无从谈起;没有这道桥梁,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便少了一根重要的支柱。
四
从彩陶厅出来,拾级而上,便到了丝绸之路文明展。
这是一个巨大的展厅,从张骞凿空西域开始,到汉唐盛世东西方文明的大规模交流,再到宋元时期丝路的持续繁荣,几乎是一部完整的丝路史。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呼吸也似乎变得轻了,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最先看到的是汉代简牍。那些细长的竹木条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迹,有些已然模糊,有些却依然清晰可辨。我俯下身去,隔着玻璃细细地看,一行行隶书,工工整整的,是戍卒的家书,是官府的文书,是粮秣的记录,是驿站的文件。它们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不是文人墨客的锦绣文章,它们是普通人的日常,是那个时代最真实、最朴素的生命呼吸。
有一枚简牍上写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多好的句子啊。虽然是古人的引用,但用在这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切近。两千年前的某个戍边士兵,在河西走廊寒冷的夜晚,就着微弱的灯光,一笔一画地刻下这十二个字——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是怀念家乡,是畏惧征战,还是警醒自己要持守本分?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但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素不相识的古人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隔着两千年的光阴,我触摸到了他那颗柔软而坚强的心。
然后,便是铜奔马。
说真的,在此之前,我已经无数次在各种画册里、在电视上、在朋友的手机照片里见过它。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不会被震撼。但当我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被击中了——被那匹疾驰的骏马,被那只惊愕的飞燕,被那凝聚了两千年前一位工匠的全部智慧与想象的造型。
铜马三足腾空,右后足轻踏在一只疾飞的燕子背上。燕子回首惊顾,仿佛在说:“你怎么比我还快?”整个造型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动感,仿佛下一秒它就要从展柜里跃出来,从两千年前跃到我的面前。讲解员说,这件青铜器完美地解决了力学平衡的问题,仅凭一只马蹄支撑全身的重量,却能屹立千年而不倒。我心想,这哪里是“解决了一个力学问题”,这分明是那位不知名的汉代工匠,在对整个宇宙宣告:人类可以飞起来,人类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人类可以在青铜里凝固永恒!
我绕着展柜走了三圈,舍不得走。妻子在旁边轻轻拉我的衣袖,低声说:“走啦,前面还有。”我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那一刻,我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感慨。我想起了路遥,想起他笔下那些在黄土地上挣扎求生却从未放弃尊严的普通人,想起他那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誓言。我也想起了我自己,想起这四十多年的写作生涯,想起每一个熬夜爬格子的深夜,想起那些被编辑退回来又一遍遍修改的文稿。我们都是跋涉者,只不过路遥跋涉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那位汉代的工匠跋涉在青铜的河流里,而此刻的我,正跋涉在文字的长河里。而这匹铜奔马,不就是所有跋涉者的精神图腾吗?
五
从铜奔马前移开脚步,才发现已经待了太久。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端详,有孩子蹲在展柜前,仰着小脸,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那匹飞驰的骏马。我想,也许这个孩子的一生,就从今天开始,被种下了一颗关于美、关于历史、关于想象的种子。
继续往前,是唐代的文物。
有一组唐三彩骆驼俑,骆驼昂首挺胸,背上载着丝绸、货物和一尊胡人俑,神态安详,步伐稳健。看着它,我仿佛听见了河西走廊上悠悠的驼铃声,看见了那些跨越万里风沙的商旅,如何将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西域,又如何将西方的香料、宝石、文化带回中原。骆驼是“丝路之舟”,这比喻真好。没有这些沉默而坚韧的动物,便没有丝绸之路的繁华。
还有一件让人过目难忘的文物,是那盏元代莲花形玻璃托盏。通体普蓝色,莹润通透,像一朵从西域沙漠中绽放的蓝色莲花,在灯光下发出幽幽的、神秘的光泽。讲解员告诉我,这是伊斯兰风格的玻璃器物,却在一位汉族贵族的墓中出土,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元代的兰州,是蒙元王朝连接西域与中原的重要枢纽,各种文明在这里交汇、碰撞、融合,最终开出这朵冰蓝的莲花。
站在它面前,我忽然想起了马家窑彩陶上的漩涡纹。六千年过去了,漩涡依旧在流转,只是从陶土变成了玻璃,从黄河之畔的朴素图案,变成了跨文明的艺术珍品。文明的河流,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流淌着,从不干涸。
六
在佛教艺术展厅里,我待了更久。
这里的布置别出心裁,复制了莫高窟、麦积山石窟的部分场景,还有藏传佛教的白塔和转经筒,走进去,真的像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寺院。那些佛像,有十六国时期的,有北朝时期的,有唐宋的,也有元明清的,姿态各异,神情不同,却都透着一种共同的庄严与慈悲。
有一尊十六国后秦时期的鎏金华盖铜佛坐像,保存得极好,通体鎏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佛像结跏趺坐,双手结禅定印,面容安详,双目微垂,仿佛正在冥想宇宙间最深的真理。我想,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途经西域,第一站便是甘肃。一千多年来,佛教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终与中国本土的文化融为一体,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个过程,在甘肃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痕迹——石窟、壁画、造像、经卷——它们都是文明互鉴的最好见证。
最让我心动的,是唐代的《报父母恩重经变》绢画。十五幅连环故事画,描绘了父母养育子女的艰辛以及子女报答父母恩情的种种方式。画面质朴而感人,用的是中国传统的线描技法,表达的却是佛教的教义。这是佛教中国化的一个典型案例,也是跨文化传播最生动、最温情的范例。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艺术与人生,原来可以贴得这样近。
七
到了四楼,走进“甘肃彩陶”展厅,又是一番天地。
这里的陈列更为集中,从大地湾文化到马家窑文化到齐家文化,几乎囊括了甘肃史前文化的全部精华。有一件马家窑文化的旋纹尖底彩陶瓶,造型优美,纹饰繁复,被誉为彩陶艺术的巅峰之作。我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心里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写《秦岭博物馆一瞥》时的感受。
秦岭博物馆是以一件夏代玉牙璋为灵魂的,而甘肃博物馆的灵魂,就藏在这些彩陶的纹饰里。那纹路不是别人设计的,是黄河,是这片土地千百万年的风雨雷电,是这里的先民们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祈祷。它们深深地刻在陶土里,也深深地刻进了中华文明最初的基因里。
八
我就这样看了差不多一整天,才把主要的展厅看完。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斜斜地洒在博物馆浅灰色的墙面上,把整座建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我坐在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妻子去买了两杯茶饮,我们慢慢地喝着,谁也没有说话。
回头再看这座“山”字形的建筑,我忽然觉得,它真的像一座山,一座由六千年文明堆叠而成的山。山的底部,是大地篇、古生物、史前彩陶——那是文明的基石;山的中部,是青铜、丝绸之路、汉唐盛世——那是文明的栋梁;山的顶部,是佛教艺术、少数民族文化、红色记忆——那是文明的屋檐与华盖。一层一层地往上,每登上一层,都能看见不同的风景,感受到不同的温度。
甘肃这片土地的魅力在哪里?我想,就在它的“枢纽”性质。它不是文化的一端,而是文化的中介;它不是文明的源头,却是文明必经的桥梁。按西北师范大学李并成先生的说法,兰州是丝绸之路上罕见的“山结”“水结”“路结”三位一体之地,是中原文化、西域文化、草原文化、高原文化交流互鉴的核心枢纽。这话说得真好。我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每一件文物,几乎都在印证这个判断——彩陶从黄河一路西行到了天山脚下,丝绸从长安一路西行到了罗马,佛教从印度一路东行到了长安,这些东西方的文明,无一例外地、都必须经过甘肃。甘肃不是边缘,而是中心;不是荒漠,而是沃土。
这让我想起近年来关于“边缘的力量”的讨论。有人说过,中华文明最有活力的时候,恰恰是那些边缘地带最活跃的时候。汉唐的强盛,离不开河西走廊这条线的贯通;今天我们的开放,依然离不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文明对话。这种“边缘的力量”,在甘肃省博物馆里得到了最直观的呈现。
八千年文明的厚重,被一座博物馆承载着;无数先民的悲欢,被一方方展柜守护着。我站在那里,沉默着,感受着。我知道,这些文物不会说话,但它们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它们静静地呆在那里,等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读。读懂了,便读懂了中华文明;读懂了,便读懂了人类自己。
九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黄河像一条金色的缎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建筑,它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想起了一路上从延安到兰州的风景。那些沟沟峁峁,那些黄土与绿草,那些城镇与乡野,似乎都在这座博物馆里有了归宿。博物馆是什么?它是一座城的历史,是一片土地的记忆,是一个民族安放灵魂的地方。
从我出生的安塞县镰刀湾镇小川子村,到我一直生活和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志丹、延安,再到此刻的兰州——忽然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联系。路遥从陕北一路走到了西安,最终写出了《平凡的世界》;而我,从这片同样厚重的土地上走来,用四十多年的光阴,写下近三百万字的文稿,此刻又站在黄河之畔的这座博物馆里,读着比我的文字古老得多的历史。我们都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着、跋涉着,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只不过,路遥用小说,那位汉代的工匠用青铜,而我,则用诗歌、散文、文言小说和报告文学。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话:“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甘肃省博物馆里的这些文物,何尝不是这样的“火光”与“灯火”呢?它们从遥远的过去照亮了我们,也将从我们的手中传递给更遥远的未来。
车子驶出了兰州城,窗外一片苍茫。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几句话——黄河之水,蜿蜒而东;八千年文明,浩浩汤汤。
我坐在驶离兰州的车上,回头望去,那座“山”字形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融进了苍茫的暮色里。
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它会在那里伫立很久很久,替我们的先人们,守望着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大地。
而我,也会将这一天满满当当的收获带在心上,带回陕北,带回我那十二万卷楼,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来,一件一件,细细检阅……
2025年5月15日初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