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学业苗族物语系列之50

拯救失落的苗乡古宅

作者：雷学业(苗族)

2026年1月8日，湘西南城步苗族自治县冬日温煦。巫水河畔的羊石田古村落，一位花甲老人独自出现在村口——这已是他的第十次造访。

村落中央，一座坐北朝南的四合院赫然在目。门楣上，“进士”二字笔力遒劲，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的墨迹历经三百三十年风雨，依旧光彩耀目。然而，这座进士第因人去楼空，年久失修，马头墙已裂开大缝，大门随时有倾颓之虞。正屋木柱腐蚀，楼板朽坏，青苔遍地……

这位在羊石田古苗寨踟蹰前行的花甲老人就是本文作者，望着眼前进士第颓败的景象，禁不住老泪纵流……

城步巫水河畔规模壮观的羊石田古村落  雷学业摄

羊石田坐落在巫水河畔中游，距城步县城28公里，现有村民300余户，人口1300多人，是县内人口较多的村寨之一。据《陈氏族谱》记载，明初,朱元璋实施“江西填湖广”大移民，羊石田陈姓始祖陈汉彪公三兄弟自江西迁湖南，在新化、绥宁、城步各居住一处。汉彪公徒涉至羊石田时，发现这里四面环山，有一片上下两梯约百来亩的平整开阔地，前面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流，后面有一块高约两米的巨石,形似卧羊,亦即“石羊”。因城步苗民喜欢倒装句式称呼地名物名,故称“羊石田”。汉彪公看到这里山清水秀，就在羊石田定居下来，繁衍生息。

至解放前夕，羊石田已修筑房屋300多座，全部为木砖结构，院落里地面用清一色的青石板和鹅卵石铺成,进寨入宅的巷道也是当地纯正的青石板路。其中一座保存完整的进士第四合院，修建于清代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据羊石田《陈氏族谱》载，考取进士的是汉彪公第六世孙陈公谟（道光23年1844年生人)。陈公谟第四代嫡孙陈志柠告诉笔者，他十多岁时听祖母讲过，陈公谟早年在宝庆府为官,回家省亲时骑着高头大马，身穿朝廷官服。官至几品其祖母说不清，陈氏族谱也没有详细记载。

四合院为砖木结构，院内有小天井，东西两面有晒楼，天井的地面都是石板铺设，正屋堂屋门及门窗精雕各种花草图案，门柱穿枋上面雕刻的花鸟图案尤为美观。四周檐头雄壮敖立。这座文化底蕴厚重建筑技艺精美的府邸，是湘西南苗族地区唯一保存下来的一处“进士第”，它的存世对于研究湘西南苗族历史、文化、教育和建筑技艺等，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坐落在城步县城儒林镇杨家将村内的杨氏官厅  雷学业摄

彪炳史册的南方杨家将一族，在城步各地留下了诸多古村落和古民居,其中清溪村、杨家将村、杉坊村、铺头村、桃林村和下团村，均已成功申报为全国传统村落。明崇祯五年(1632年)，南明唐王钦命太僕寺少卿、湖南巡按监军监察御史杨乔然，由京奉旨还乡湖南城步，祭奠先祖杨昌万、杨洪，在大竹坪中央处修建杨氏官厅。全屋为砖木结构，单层四合，长24米，高6.2米，前后正厅均为四排三间，四周为青砖厚墙，侧墙上两头各粉饰有高矮不等的三只尖角，屋脊、檐口彩绘龙凤花草及人物故事图案，石木镂刻，十分精美。

2016年四月初八作者（左二）在蓝玉故里参加四八乌饭节民俗活动

在城步苗乡极富历史厚重感的古宅之中,最令人欣赏的是一座明成化年间建成的太平村蓝玉故里。据《蓝氏墨谱》《宝庆府志》《城步县志》记载，明初,黔宁王沐英与凉国公蓝玉同为城步扶城籍老乡，沐英与蓝玉颇有世交。蓝玉遇害后，沐英之子黔国公沐春为保存蓝玉遗脉，冒着生命危险将怀有身孕的蓝玉侍妾藏于沐府，后生下遗腹子蓝昌建。明成化年间(1465—1487)，昌建子孙繁盛，而“蓝狱”禁网日渐废弛，黔国武僖公沐琮(沐英孙)命昌建回原籍城步扶城“世守王坟”。昌建回扶城后，即在原住宅处修建了蓝氏宗祠。蓝氏宗祠全长100米，宽34米，高20米，占地面积共1334平方米。宗祠内设有蓝玉、沐英、常遇春等先祖塑像，供后人瞻仰祭祀。隆庆五年(1571年)，其后人进一步扩建宗祠，在旁增修了观音阁和接龙桥（后称太平桥）。

杨氏官厅和蓝玉故里，现在均已申报成为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苗乡古宅中得到长期有效保护的成功范例。

损毁前的白毛坪镇黄伞村“秀才屋”  雷学业摄

岁月是把杀猪刀。乡村古宅因长期遭受风吹雨淋，火烧蚁蚀，水浸雪压，雷击电打,导致逐年损毁直至消亡。十多年前,我曾在黄伞村发现一座建筑风格独特的瑶族民居“四喜屋”,因其主人是一名秀才,故又称其为“秀才屋”。这座古民居修建于晚清时期，为两层木结构建筑。住房正面左右两扇排枋上雕刻有繁体圆形“福”“寿”两字，字体壮实优美，周围雕饰有龙凤呈祥精美图案。堂屋门左右两侧窗户镂刻双喜形花格，花格中对称镶嵌了“喜鹊登枝”“鹿茸含芝”“龙凤朝阳”“蝴蝶翩飞”“蝙蝠呈祥”等图案，雕工精美绝伦，寓意含蓄深刻，体现了“福”“禄”“寿”“禧”内涵。罕见的是该民居的大门上方还悬挂了一尊“吞口菩萨”木雕,因堂屋正中线不可避免地面对着山尖,“犯了煞”,与主人“相冲”,便请来“地理先生”施术化解，用椿木雕刻了一个“吞口菩萨”(又叫钟馗菩萨)头像，挂在堂屋门的门枋上,让它化厄呈祥，体现了屋主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遗憾的是，时隔3年之后，笔者再次前来踏访时，“秀才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砖混结构的二层“小洋楼”。经询问得知，“少主人”为新婚需要，以住房破烂不堪、设施老化陈旧、生活不便为由，向村委会提出改造老屋修新房申请，获得批准，并为他落实了“危房改造”补贴政策。一座有着独特民族文化底蕴的“秀才屋”就这样被拆毁了,令人扼腕叹息。

文化是传统村落的灵魂!古宅古建是镶嵌在苗乡山寨的瑰宝,它们在广袤的田野乡间熠熠生辉,璀璨夺目,成为一座座村寨的灵魂和生命。面对这些日渐失落的“宝物”,人们常常思索其抢救和保护之道。当下国家正在大力开展乡村振兴工作，积极发掘改造乡村古宅,更新电路设备，增添消防设施，修筑储水池塘，改造厨房茅厕，修缮防火骑墙,让古宅“旧貌换新颜”。在修复过程中,尽量使用木、石、砖、瓦、石灰、桐油等传统材料，采用卯榫结构等传统技艺，保存老屋的木构架、青瓦、马头墙、雕花门窗和鹅卵石地面等传统要素，基本不改变古建筑的原风貌，添设防潮设施，重铺水电管道，改造住房客厅和餐饮卫浴条件，使之适应当今居民的生活需求，让人住得舒服，既保留了文化记忆，又赋予了时代新潮。

已建设成为旅游打卡地的城步桃林苗寨

去冬今春我在城步老家相待半年有余,耳闻一位美丽的苗族女孩改造古苗寨发展乡村旅游的动人故事,让我感叹唏嘘。这位女孩大学毕业后,早年在外打拼，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她精心设计的作品获得过不少奖项。6年前，她回乡看到苗寨破败废弃的景象，心酸难过,百味滋生,于是下定决心，致力拯救那些濒临倾倒的苗寨古宅，重拾久违的苗族风俗人情。她对每栋吊脚楼精心改造，开辟出宽阔小前坪,保留苗族传统“茶堂”，让人们舒心围坐烧烤品茶。尤其是新建的时尚星空房、露营帐篷房和全景玻璃房等座座“概念房”，精美打造成为既有民族风情又有时尚元素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民宿，吸引了一拨又一拨天南海北的游客,携家眷前来游玩度假，流连忘返，生意火爆,一举成为乡村振兴的样板。

面对这位苗家姑娘的创举，我不禁浮想联翩，可否将那些富有厚重底蕴的古宅，依照“修旧如旧”的原则改造为“文化民宿”呢？譬如羊石田进士第和城郊杨家大院，可以通过改造厨房、卫浴、客厅、小天井、阳台,利用人们对“进士”身份的崇拜心理,设置“秀才间”“举人间”“进士间”“博士间”“状元间”包厢,开发当地苗族特色饮食,推出“秀才宴”“举人宴”“进士宴”“博士宴”“状元宴”套餐,吸引游客慕名前来参观食宿,满足那些“中考”“高考”“朝圣者”的心愿,让文化古邸以崭新姿态面世,接住祖先赐予的新一轮泼天富贵。

中国传统村落——美丽的城步长安营镇大寨侗寨

古宅承载文明，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是镌刻在石头和木板上的史书，是可以触摸的时代记忆，她们以独特的建筑语言，诠释着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苗族是个有“根”的民族，这个“根”就是我们的历史文化传统。保护苗族的古建古宅，就是保护了苗族文化的“根”。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那些颇有灵气的建筑“宝物”，把她们完整无缺地传给子孙后代，成为镇寨之宝。

【作者简介】

       雷学业，男，苗族，中共党员，湖南城步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本科毕业。 历任城步中学教师、县教委干部、县委宣传部通讯组组长（副科级）、工会主席（正科级）、城步报社社长总编辑、中共城步县委统战部副部长、城步县政协学习文史委主任、副处级干部（四级调研员）。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研究会苗学研究专委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湖南省民族研究学会会员、湖南省苗学学会理事、邵阳市文史研究员、邵阳市优秀社会科学专家。已在《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中国民zu报》《湖南日报》《邵阳日报》《三角洲》《中国村庄》（文学版）《青年文学家》等媒体发表散文论文作品200余篇。主要著作有《城步苗族简史》（中国文史出版社）《城步苗族建筑文化》（文史博览杂志社出品）《神韵--苗族文化研究》（线装书局）《雷学业作品珍邮赏析》（中国邮政澳门邮政）《雷学业散文集·苗族情话》（当代文艺社电子书）等。代表作品有《城步古苗文字的前世今生》《对于湘桂黔边区苗族习俗的调查与思考》《湘西南苗族传统建筑的价值和保护路径》等，其中《全国苗族地区经济社会发展之比较研究》（与刘学用合作）获湖南省社科联2015年年会论文评比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