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七律·黄姚古镇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古街古屋古风娇,千载神姿映九霄。
曲水褐墙司马第,老榕青石带龙桥。
守望楼上卿云漫,安乐寺中禅韵飘。
观庙亭台联赋赏,逸思雅气荡尘嚣。
☆千年古镇凝笔底,一韵清悠荡尘嚣
作者:若欣
读罢隆光诚先生《旅行漫记二十首》中的《黄姚古镇》一诗,仿佛随诗人的笔触踏入了桂东喀斯特峰林环抱的千年秘境。短短五十六字的七言律诗,将黄姚的古建风骨、山水灵韵与人文底蕴尽收笔底,既有工笔细描的实景勾勒,亦有悠远空灵的意境升华,读来如临其境,俗世的浮躁与喧嚣都在字句间悄然消解。作为《桃花源文轩》诗协会员,隆光诚先生以诗记游、以景寄怀,在走马观花的旅行风潮里,用格律谨严的七律为黄姚古镇留下了一纸充满文人气的诗意注脚,也为当代纪游诗创作提供了一份可堪品读的范本。
诗之首联“古街古屋古风娇,千载神姿映九霄”,以三个“古”字叠用开篇,不事雕琢便奠定了全诗沉郁古朴的基调,颇有开门见山之效。黄姚古镇发祥于两宋之际,兴于明万历而盛于清乾隆,近千年的岁月在街巷间沉淀为触手可及的历史质感。“古街”是八条主街如九宫八卦般延展的肌理,是总长十余公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挑夫的脚步、商人的吆喝与孩童的嬉闹;“古屋”是三百余栋明清民居错落的黛瓦褐墙,是镬耳山墙勾勒出的起伏天际线,是雕花窗棂后藏着的家族故事;而“古风”则是藏在建筑肌理里的生活气息,是原住民代代相传的慢节奏,是“下商上住”的市井烟火,是邻里相见时的一声乡音问候。
一个“娇”字用得极妙,褪去了“古”字自带的厚重苍凉,赋予古镇一种温润灵动的气质——它不是被时光封存的僵化标本,而是在姚江水与喀斯特山的滋养中依旧鲜活的生命个体。下句“千载神姿映九霄”则将视野陡然拉开,从街巷市井抬向天地苍穹,千年古镇的神韵与九霄云气相映成趣,既点出黄姚四面峰林环绕、山高天阔的地理格局,也暗含着诗人对古镇历史底蕴的由衷推崇:这份跨越千年的人文风姿,历经风雨而不改本色,足以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共久。短短十四字,由近及远,由实入虚,为全诗铺展了开阔的时空背景。
如果说首联是全景式的俯瞰勾勒,颔联“曲水褐墙司马第,老榕青石带龙桥”便将镜头缓缓拉近,选取古镇最具代表性的两处人文地标,以对仗工整的笔触精准勾勒出黄姚的核心风貌。司马第是黄姚官宦建筑的典范,这座明代莫氏宅邸为三开三进式格局,地基高出地面近一米,后座正厅又比前座抬升七十厘米,暗藏“步步高升”的传统期许,是古镇昔日崇文重仕风气的实物见证。褐黄色的夯土砖墙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斑驳间尽是岁月痕迹,曲水绕宅潺潺而过,既是岭南民居顺应风水、藏风聚气的布局智慧,也为厚重肃穆的官宦宅院添了几分灵动柔情。
而带龙桥则是黄姚当仁不让的灵魂地标,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单孔石拱桥横跨姚江,既是古镇交通的要冲,也是传统风水布局中“锁水聚气”的点睛之笔。古人建桥不止为通行,更寄寓着镇水纳福的期盼,带龙桥以桥锁水、以龙镇江,恰好堵住姚江直泄之势,将水气、财气与福气尽数留于镇中。桥头古榕盘根错节,冠盖如伞,守着百年岁月;桥面青石板被历代行人脚步磨得温润光亮,每一道凹痕都是时光的勋章。桥拱倒映碧水之中,晨雾弥漫时若隐若现,月圆之夜便合成一轮完整玉盘,成为无数旅人镜头里的经典画面。诗人以“曲水”对“老榕”,以“褐墙”对“青石”,以“司马第”对“带龙桥”,词性严丝合缝,意象一宅一桥、一静一动,将黄姚“有山必有水、有水必有桥、有桥必有宅”的建筑格局浓缩于十四字之间,不用额外修饰,古朴厚重的岭南古镇风貌便跃然纸上。
颈联“守望楼上卿云漫,安乐寺中禅韵飘”,视线继续向上、向内延伸,从市井建筑转向楼阁与梵刹,为整幅画面添上了空灵悠远的气韵。守望楼是古镇旧时的防御哨所,立于街巷咽喉之处,高墙窄窗、易守难攻,曾见证过古镇的烟火安宁与风雨沧桑。昔日登楼是为守望乡邻平安,如今拾级而上,只见卿云漫漫、峰林叠翠,昔日的戍守之意早已化作今日的观景之趣,而漫卷的祥云也为整座古镇笼上一层祥和瑞气。安乐寺则是黄姚二十余座寺观庙祠的代表,这座清代始建的庙宇规模不大,却藏着古镇人最朴素的精神寄托。不同于名山大刹的宏伟庄严,古镇里的寺庙与市井生活无缝衔接,香烟缭绕间,禅意不是隔绝尘世的清冷,而是融入日常的安然——百姓初一十五进香祈福,转身便回到柴米油盐的生活,信仰与烟火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禅韵飘”一个“飘”字极富动感,将无形的禅意写得可感可触,仿佛梵音与香气正随着穿巷的清风,漫过青石板路,越过黛瓦屋檐,飘进每一户寻常人家。这一联一上一下、一俗一禅,云在天上缓缓漫卷,韵在寺中悠悠飘散,动态的意象让原本静态的古镇画面活了起来,也让诗歌的意境从写实自然地走向了写意,为后文的情志抒发做好了铺垫。
尾联“观庙亭台联赋赏,逸思雅气荡尘嚣”,是全诗的收束之笔,也是诗人旅行心境的最终升华。黄姚素有“岭南楹联第一镇”的美誉,现存明清至民国时期的传统楹联近两百副,亭台庙观、宅第祠堂、桥梁井台处处可见题咏,“有亭必有联、有联必有匾”是古镇传承数百年的文化传统。这些楹联或咏山水之胜,如“珠水横襟无限碧,武峰隔岸有余青”;或抒耕读之志,如“光逗松间悬月镜,凉引竹外挂风琴”;或寄处世之思,如“且坐喫茶”的闲适淡然,字字珠玑间沉淀着黄姚代代相传的文化底蕴。诗人漫步古镇,不只是看山看水看建筑,更是驻足品读柱上楹联、壁间题赋,在一字一句里触摸前人的文心与风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
而在赏读联赋的过程中,诗人心中的逸思雅气油然而生,俗世的喧嚣与浮躁都被这千年古韵涤荡一空。“荡尘嚣”三字,既是诗人的个人感受,也道出了无数旅人奔赴古镇的初心——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在信息洪流的裹挟之下,这样一处藏着千年文脉的山水秘境,正是安顿心灵的绝佳去处。到此,全诗从入眼的风景,到入心的文化,再到入魂的精神涤荡,层层递进,完整呈现了一次由表及里、由景入情的旅行心路历程。
作为一首标准的七言律诗,此诗在艺术上颇具章法。全诗起承转合分明:首联起笔破题,总写古镇风貌;颔联承接铺陈实景,勾勒核心地标;颈联转向意境渲染,提升全篇格调;尾联合于情志抒发,点明旅行主旨。结构严谨圆融,对仗工整稳妥,意象选取精准典型,既贴合黄姚的地域特色,又符合传统格律诗的审美范式。更难得的是,诗人没有停留在“打卡式”的景点罗列,而是将自身的文人情怀注入景物之中,让这首纪游诗有了温度、有了深度、有了余味。
黄姚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止于“古”,更在于它是一座“活着”的千年古镇。时至今日,仍有两千余名原住民生活在古镇之中,仙人古井边的捣衣声、巷子里飘出的豆豉香、古戏台传来的丝竹声,让千年文脉没有变成博物馆里冰冷的陈列,而是延续成了热气腾腾的日常烟火。隆光诚先生的这首诗,恰恰捕捉到了黄姚这份“活态的古韵”:它既有司马第、带龙桥承载的厚重历史,有守望楼、安乐寺蕴含的精神寄托,更有楹联诗赋传承的文雅之气,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古镇鲜活而立体的灵魂。
在旅行日益同质化的今天,很多古镇沦为了千篇一律的商业街,失去了自身的文化根脉;而很多纪游诗也沦为了景点名录的堆砌,空有山水之名,不见诗人之心。而黄姚之所以仍能被称为“梦境家园”,正在于它守住了自己的文化底色;这首《黄姚古镇》之所以耐读,正在于诗人没有浮于表面的观光,而是深入到古镇的文化肌理之中,以文人的视角与历史对话、与山水共情。诗中的“逸思雅气”,既是诗人自身的气质流露,也是黄姚古镇的精神气质;“荡尘嚣”既是诗人此行的收获,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现代人的精神滋养。
一首七律,五十六字,装下了黄姚千年的山水与人文,也装下了一位旅人对诗意栖居的向往。隆光诚先生以笔为足,以诗为记,让我们在文字里重走了一遍黄姚的青石板路,也让我们在平仄声中,重新体会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传统文人旅行之美。当尘嚣渐起、心绪浮躁之时,不妨翻开这样的诗句,让思绪随着曲水老榕、卿云禅韵,去往那座藏在桂东群山里的千年古镇,寻一份久违的安宁与雅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