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联欢
9.1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曙色,碾谷场的冻土硬得像铁,先踩上了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赵大江叉着腰站在场中央,棉帽耳扇一只翻着一只耷着,说话时白气裹着话音,一冒出来就被风扯碎。他身后两条长条凳刚从仓库拖出来,凳腿陷在冻土里,歪歪扭扭站不稳当。
“左边再垫半块砖——行。”
挂标语的两个男知青踩在凳上,手指冻得通红发僵,红布被风扯得哗哗抖。赵大江退后半步,眯眼端详片刻,又补了句:“今儿过节,弄齐整些。”语气还是平日的硬气,可多出来的半句软话,让这天的他和往常不一样了。
林远蹲在条凳旁,掌心攥着截细铁丝。一根横撑的榫头从卯眼里滑出半寸,他塞了两次没塞进去,便摸出兜里的钳子,把铁丝绕在榫头根部,一圈一圈拧得紧实。拧完顺着凳面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翘起来的毛刺。木纹里嵌着细霜,摸上去像砂纸,磨得掌心里的薄茧发涩。
场院另一头,苏雪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张大红纸。纸是供销社扯的,折痕深得像刀刻,在冷空气里脆得发响,边角被风掀起时哗啦啦颤。她用块鹅卵石压住纸角,毛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墨汁冻得发稠,一笔落下去,要等半秒才洇开。每写一笔都要重蘸一次,笔锋提起来时,已经凝了层细薄的冰碴。她写“欢度春节”四个字,正写到“春”。
“春”字下半截的撇捺,她写得极慢。手冻得发僵,捺脚处笔锋微微一颤,收笔洇开一小团墨。她盯着那点墨痕看了两秒,没重写——冻土上的字,本就该带着点毛边。她把笔搁回砚台,起身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
赵大江踱过来,垂眼扫了扫红纸,说:“行。”
这次只有一个字。可他说完没挪步,又扫了眼那处洇开的墨,没提,转身踱去看条凳了。
日头还没蹭过林梢,场院上的霜花正一点点软下去。远处的白桦林从灰蓝浸成淡青,像谁在宣纸上轻轻晕了一笔。
9.2
午后的食堂生了炉子,铁皮烟囱靠炉口的一截烧得暗红,炉盖缝里滋滋冒着白汽,混着煤烟味往人领子里钻。
苏雪把琴箱搁在长条桌上,解开搭扣掀开盖子。手风琴的风箱叠得齐整,琴键被炉火映着,泛着暖黄的柔光。她把胳膊穿进背带,左手托住琴箱底,右手指尖搭上琴键,试了一个音。
琴声在空荡的食堂里撞了一下,正擦桌子的刘金花猛地抬起头。
苏雪没说话,指尖开始走旋律。
先是《红莓花儿开》。调子轻快,指尖落得轻,像踩着雪走路。刘金花跟着哼了两句,抹布在桌沿上不自觉打起节拍。
渐渐琴声沉了下来。《三套车》的旋律从风箱里漫出来,闷得像雪橇碾过雪壳,每一个低音都拖着长尾巴,拖得满屋子热气都沉了沉。苏雪拉风箱的动作很慢,像在雪地里拖着什么重物往前走。
最后一个音落定,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落下。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块,发出闷响。窗外有人走过,棉鞋踩在冻雪上咯吱两声,又远了。
她按下了下一个音。
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比《三套车》更轻,比《红莓花儿开》更缓。不是欢喜,不是忧愁,是软乎乎的温柔,像炉口飘起的细煤烟,绕着烟囱转了一圈,顺着门缝挤了出去。
刘金花手里的抹布停在了半空。
琴声飘到场院上时,正在修最后一条条凳的林远停了手里的钳子。他没抬头,可指尖的动作顿得分明。
食堂靠窗的角落,林远面前摊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是从孙建国那讨来的,背面糙乎乎的,沾着点烟丝碎末,正面印着个他叫不出名的商标。
他攥着截铅笔头,笔尖钝得划不出尖。写“黑土”,笔尖顿了顿,划掉;写“沉默的”,又停住,横斜着抹了一道。铅笔头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下去时重了些:
黑土,沉默的黑土。
这次没划。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墙外的琴声还在飘,隔着土墙软乎乎的,只剩起伏的轮廓,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气。他想起昨晚没写完的家信,桌上还摊着半张信纸;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指尖动了动,又往下落了一行,笔画轻得像叹气,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他放下铅笔,把烟盒纸折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兜很深,纸边硌着心口,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了一点。
9.3
傍晚,场院的灯亮了。
两根杨木杆拉着铁丝,四盏马灯一字排开。灯芯捻得足,火苗在玻璃罩里撞来撞去,把人影晃得忽长忽短。灯下摆了两排长条凳,前排坐几个连里的老职工,老魏头坐在最边上,烟袋叼在嘴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后排挤得满满当当,知青们有的挤在凳上,有的干脆坐了从宿舍搬来的木箱子。
赵大江站在灯底下,清了清嗓子。
“今儿过年。”他顿了顿,扫了圈台下的人,“节目都是大伙自己攒的,放开了闹。开始。”
话音刚落,孙建国在后面喊:“连长,你这话可不吉利!”
赵大江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周建华第一个上去。快板是从家里带来的,竹板打得噼里啪啦脆响。他嘴皮子利索,说一段《奇袭白虎团》,到“乔装改扮”那节嘴一瓢卡了半句,自己先挠头笑了,台下哄得更响。赵大江抱着胳膊站在人群边,脸绷着,眼尾的纹却松了半分。
李红梅接着唱天津时调。嗓子亮得能劈开冷气,最后一个高音挑上去时,人群里炸出一声“好”。她红着脸退下来,苏雪在台边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再往后是大合唱《打靶归来》。
十几个男知青站成一排,孙建国领头。他嗓子粗,起调起高了,唱到“日落西山红霞飞”脸憋得通红,差点劈了音。可唱到“歌声飞到北京去”,台下的人跟着吼,男声叠着女声,声浪撞得马灯玻璃嗡嗡响,火苗子歪来歪去。老魏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烟锅的火星明灭着,慢慢点了两下头。
唱完下台,孙建国一屁股墩在林远旁边,胸脯还在起伏。林远没吭声,默默往边上挪了半寸,给他腾开地方。
9.4
场院静下来时,苏雪抱着琴箱走到了灯下。
她没往场中间站,往左边木杆旁挪了半步,琴箱抵着腰,红毛衣被琴身压出一道软折。风箱还没拉开,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晃。
风箱刚拉开半寸,第一个音漫出来。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不是惊叹,是怕吹碎了似的。
正好一阵风卷过林梢,桦树叶哗啦啦响了几声,又倏地静了。像树也屏住了呼吸。
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比午后食堂里拉得更慢,更沉。音符像河面上浮的冰排,轻轻撞着,顺着水流往下漂。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看台下的任何人,像只拉给风听,拉给脚下的黑土听。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风箱慢慢合到底,声音细成一根丝,轻轻断了。
静了两秒。有人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
“苏雪同志。”
周干事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不高,平平稳稳的,却像往热乎气里浇了一瓢凉水,场院一下子静透了。他坐在赵大江旁边,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基本功是扎实的。”他语气温和,带着点长辈的关照,顿了顿。
就是这一下停顿,让场院的空气忽然沉了。那只抬起的手,悄悄放了回去。
周干事扫了圈四周,嘴角带着点笑意,像在等大家认同他的话。半晌才接着说:“不过啊,过年过节的,还是要热闹些才对。这种调子太沉,压气氛。咱们搞文艺宣传,首先要讲政治效果,这种外国的曲子……”
他没把话说完。搪瓷缸举到嘴边,呷了一口热水。
场院静得发闷。马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远处传来雪壳子冻裂的轻响。
苏雪没说话。手指还搭在琴键上。风箱本来就没全拉开,她又轻轻往回合了一寸。
就一寸。
她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抬眼扫了周干事一下,眼神平得像冻住的河面。没辩解,没低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字都没吐出来。
赵大江忽然咳了一声,烟味跟着散开来。
就在这时,林远站了起来。
孙建国刚要拽他袖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林远背绷得直,像棵刚栽下的白杨树。他走到台子前面,没看周干事,眼睛径直看向赵大江。
“连长,我报个节目。”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赵大江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
“行。”
就一个字。干干脆脆,和早上说的一模一样。
9.5
林远站在灯下。
马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他两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右手指尖攥着那张烟盒纸,折角硌得指节发疼。他攥了攥,指腹蹭过磨毛的纸边。
风又起来了,从白桦林那边滚过来,很低,像谁在地平线那头吹着个空瓶子,呜呜的。
他开口了。
“黑土。沉默的黑土。”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实,带着点久不说话的生涩,像犁铧第一次划开冻土。
他停了停。场院上没有人出声。
他慢慢往下念。念雪水顺着垄沟往土里渗,念种子在黑暗里拱着芽,念风从林子那边过来——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语速比平常说话慢半拍,字和字之间留着空,空里填着风声,填着马灯火苗的跳动声。他的手一直攥着兜里的纸,攥得很紧。
最后两个字,他拖得很轻。
“……在等。”
然后停了。
场院里静着,静得能听见谁的棉鞋蹭了蹭冻土。
后排的老魏头站了起来。烟袋夹在指缝里,他先拍了一下,又一下,慢得像打夯。
“这孩子,心里装着这块地呢。”他跟旁边人说,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得满场院都是。
掌声跟着漫开。不是哄闹炸开的那种,是一层叠着一层,从前排往后卷,像春汛漫过黑土地。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被风裹着,听不真切。
赵大江站在人群边上,看着灯底下那个插着兜的年轻人,嘴角慢慢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像冰面开了条细缝。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身往场院边踱了几步,背对着人群站了会儿。肩膀松了松,抬手抹了把脸,风刮得脸干,没人知道他抹的是霜还是别的。
苏雪坐在台侧的条凳上,手指还停在琴键上,风箱没拉开,没出声。从第一句诗落下来,她就没动过。
她在听。
马灯的光晃了晃,她眼尾亮闪闪的,像沾了灯花,没往下掉。她嘴唇轻轻动了动,跟着念了一句,声音碎在风里,没人听见。
林远从台上走下来。
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孙建国转头看他,嘴张了又合,最后只拿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
林远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张烟盒纸浸了汗,软乎乎地贴在掌心。
苏雪低头,咔嗒一声,扣上了琴箱的搭扣。
9.6
散了。
马灯一盏盏摘下来,灯芯捻小,火苗缩成黄豆大,噗地一声灭了。人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像咬着脆冰。跑调的歌声和笑声从人群里飘出来,慢慢远了。
林远没走。
他站在场院边的黑影里,风卷着碎红纸屑打旋,蹭过他的棉鞋尖,又飘走了。铁丝上的标语被风灌得鼓鼓的,红布在暗里沉成了赭石色。
苏雪靠在食堂的土墙上,琴箱抱在怀里,红毛衣的边角露在黑影外头,像团暗里的火。土墙挡着风,墙角堆着捆冻硬的玉米秸,霜碴子在暗处发着冷光。
他走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暗处。远处还飘着两句跑调的大合唱,唱了两句就断了,笑声从宿舍那边滚过来。
她先开的口。
“你那首诗,挺好的。”
说到“挺好的”时顿了一下。她没看他,视线落在场院上乱蓬蓬的干草上。
“叫什么?”
“《黑土》。”
“就叫《黑土》?”
“就叫《黑土》。”
她点点头。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下巴的轮廓动了动。她把琴箱从左手倒到右手,袖口往下滑了寸许,露着半截手腕,在暗处白得显眼。
“挺好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些,像说给自己听。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是你自己写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尾音被风卷得软了点,不是不确定,是根本不需要答案。
说完她就抱着琴箱走了。红毛衣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成了暗里一点红,拐进宿舍门就没了。
林远站在原地。
手还插在口袋里。烟盒纸的折角抵着掌心,锐了一下。然后慢慢暖起来。
他没掏出来。
风卷过白桦林,哗哗响了很久,像在翻一页没字的书。
9.7
熄灯号早吹过了,通铺上的鼾声高低错落,混着窗外的风声,像另一种调子的歌。
林远坐在铺边,棉袄没脱。从内兜里摸出那张烟盒纸,展开在膝盖上。纸被攥了半宿,折痕里浸着汗,边边角角都磨起了毛。他盯着上面的字——划掉的,留下的,深的,浅的。
把纸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又添了一行。笔尖很轻,像怕惊着纸上的字。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皮面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烟盒纸平平整整夹进去,合了本。
他没睡。又摸出铅笔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在扉页内侧写了行小字。笔画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像往土里埋种子似的,生怕被人撞见。写完盯着屋顶看了会儿,又翻开本子,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再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吹熄了炕头的煤油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
想了很久。想今晚念出口的句子,想没念出口的后半段,想白桦林里还没冒芽的春天。想父亲信里的话,想父亲说的“挺好的”。
然后想起苏雪说的“挺好的”。
三个字,软乎乎的,像落在手心里的雪。他在黑暗里,无声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窗外的桦树林还在响。风慢慢弱下去,像潮水似的,一层层退向天边。风停了,树静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炕沿上铺了道细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白桦林偶尔还响一两声。他听着。
很久没有睡着。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