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书
8.1 清晨·来信
第八天。邮车来了。
邮车不是车,是公社邮递员老宋骑的一辆绿色自行车。后座驮着两个帆布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他十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像过节——有人收家信,有人收包裹,有人什么也收不到,就站在旁边看别人拆信,跟着笑两声。
老宋把自行车支在场院上,从邮袋里掏出一沓信,举着喊名字。喊到谁,谁就跑过去接。孙建国收到一封,是他妈寄的,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着“孙建国我儿收”。他拆开看了两眼,塞进棉袄口袋,嘴里嘟囔“又是让我别跟人打架”。
周建华也收到一封。他接过来一看落款,脸红了——是他初中同学,女的。孙建国凑过来要看,周建华把信往怀里一揣,跑了。孙建国在后面喊:“跑什么跑!又不是情书!”“就是情书才跑!”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场院上笑成一片。
林远站在人群外。他没往前凑。不是不想收到信——是没想过自己能收到。父亲的单位在搞运动,母亲不识字。谁给他写信?
“林远——”老宋举着最后一个信封,在人群里找他的脸。
林远走过去。接过信封。浅棕色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上海第二纺织机械厂革命委员会”。不是他父亲的字。他父亲的字是钢笔行楷,一撇一捺都带锋,写信封的时候会把“林远”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像是怕邮递员看不清。这个信封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潦草,收笔的时候还洇了一小块油墨。
他没有当场拆。他把信揣进棉袄内兜,走回宿舍。孙建国在后面喊他:“谁来的信?”林远没回头。
8.2 上午·拆信
上午出工前。宿舍里没人——孙建国去水房洗漱了,陈志远在场院上背书,周建华蹲在门口拿雪擦鞋。林远坐在铺位上,把信封拿出来。棉袄内兜的布料磨得信封边角有点软了。他用拇指挑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页纸。
不是他父亲的信。是他父亲的同事代写的。字不多,七八行。圆珠笔,和信封上的字迹一样。每一行之间隔得很开,像是写信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组织句子,写一行,停一下,再写一行。
信上说:他父亲被下放到江西干校了。走之前把几件衣服和一只旧手表托人带回上海,交给他母亲。他母亲把衣服洗了,手表擦了擦,放在他父亲的书桌上。他父亲走的时候没让家里人送。他母亲一个人去火车站,站在月台上,没找到人。火车开了。
最后一行:“你父亲让我告诉你,在北大荒好好干。”
林远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铺位上有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光照在信纸上,把纸照得半透明。他能看见纸背面的笔痕——圆珠笔用力太大,在纸上留下了凹槽。“下放”两个字按得最深。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放进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宿舍。场院上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喊谁把铁锹落在地头了。太阳出来了,白亮白亮的。林远站在宿舍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然后他往马厩那边走。
8.3 马厩·痛哭
马厩在连队西边,靠白桦林的方向。这时候没人——老魏头去公社拉粮种了,马也牵走了。
马厩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沾着马粪,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响。墙上挂着一副旧马鞍,皮面磨得发亮,鞍桥上的铜扣子少了一颗,露出底下颜色浅一点的皮。空气里有一股草料和牲口身上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温热的、活物的味道,混着干草的甜和皮子的涩。
林远走进马厩,在马槽边上蹲下来。马槽是木头的,槽沿被马啃过,留下半圈牙印,磨得光滑发亮。他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碰到那封信。信纸在口袋里已经焐热了。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声音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哭。肩膀在抖。嘴唇在抖。但声音不大——他把嘴咬着棉袄的袖子,牙齿陷进粗布里,哭声被棉布闷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干草上。干草接住了,没有声音。
他蹲在马槽边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手背湿了一片。他想起母亲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站台上的人一个一个走光了。火车开了。她还在找。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信上没写这些。但他看见了。
马厩外面,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有人在远处的场院上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拉得很远。马厩里面是暗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干草上,光里有灰尘慢慢飘。
8.4 老魏头
门响了一声。不是门——是门轴。铁门轴涩了,转起来吱嘎一声。
林远猛地抬起头。
老魏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马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林远脚下。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看了林远一眼。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他把马鞭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马槽另一头,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装好了,划了一根洋火,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马厩里慢慢散开,被门缝里的那道光切成两半。
“我当兵的时候,我们班长也是上海人。”
老魏头的声音不急不慢。不是那种“我来开导你”的语调。就是讲个事。
“他说上海有一条黄浦江,江上全是船。他说他小时候在江边看过大轮船。轮船一响,半个江面都震。我说我没见过海,也没见过大江。我老家是河北农村的,村口有一条河,旱季能走过去,水才到膝盖。”
老魏头吸了一口烟。烟袋锅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后来他牺牲了。”
马厩里很安静。远处场院上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隔住了。
“在朝鲜。冬天。零下四十度。他把棉袄脱给我了。”老魏头说,“他说他没事,他是南方人,不怕冷。第二天早上——”
他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那种“已经说过很多遍、不需要再说下去”的停顿。
“冻死在战壕里。”
林远没有说话。眼泪还在脸上,他没擦。
老魏头磕了磕烟袋。火星落在干草上,他用鞋底碾灭了。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的膝盖有老伤。
“男人再难也得站着。”他说。
不是那种训话的语气。就是陈述。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平淡。
“不是不能哭。哭完了,该站还得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从钉子上取下马鞭。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棉袄上的补丁照得很清楚——肩膀上一块,胳膊肘上一块,后腰上一块。三块补丁的布不是同一个颜色。
“下午有趟车去公社。你要是想写信,我帮你带。”
然后他出去了。脚步声在冻土上走远了。
马厩里又只剩下林远一个人。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光柱里的灰尘还在慢慢飘。林远蹲在马槽边上,眼泪停了。脸是湿的,被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在棉裤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膝盖蹲久了,伸直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出马厩。太阳明晃晃的。他眯起眼,往工地那边走。
8.5 午后·苏雪的察觉
下午。麦场上。苏雪在翻晒麦子。
她拿着一把木耙子,把铺在场院上的麦粒推平、翻面。太阳晒在麦粒上,麦粒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木耙子在麦粒上划过,留下一道一道的沟,像水面上的波纹。她推了几下,停下来喘了口气。烧退了以后她体力一直没完全恢复,干不了重活,赵大江就让她在场院上翻麦子。活不累,但晒。太阳晒在头顶上,头发被晒得发烫。
她看见林远从马厩那边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不是累的那种慢——是那种从什么地方出来、还在想那个地方的事的慢。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睛有一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被风吹的、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他走到排水沟工地那边,弯腰拿起铁锹。铁锹插进泥里,他踩了一脚,拔出来。泥铲起来,扔到沟沿上。插进去,踩,拔出来。插进去,踩,拔出来。每一下都比平时用力。不是卖力——是用力过猛。铁锹刃插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短促的闷响,像人在咬牙。
苏雪握着木耙子,站在麦粒中间,看了他一会儿。
她想起那天夜里。她在他的背上,闻到棉袄上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抓住他的领口。她说了什么。她记得有人回答了一个很短的话。三个字。
她握着木耙子。
然后她把木耙子翻了个面。推麦子。推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他还在挖。她把木耙子握紧了,继续推。
她没有走过去。
8.6 傍晚·白桦林边的琴声
傍晚。收工以后。苏雪拎着琴箱出了宿舍。
她没有去白桦林深处。就坐在林边一块石头上。不是上次那块石头。是另一块,矮一点的,靠着路边,从连队出来就能看见。她把琴箱搁在腿上,掰开卡扣。手指按在琴键上。
她拉的是《三套车》。
不是《红莓花开》。是那首讲马车夫就要死在大路边的俄罗斯民歌。旋律很慢,很低,像一个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风箱拉开又合上,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很轻。晚风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管。
琴声从白桦林边缘漫出来,飘过土路,飘进场院。白桦树的叶子还没长齐,树枝在风里轻轻摇,像是在给琴声打拍子。
有人在食堂门口站住了,端着碗听了一会儿。
林远在宿舍门口擦铁锹。铁锹上的泥已经干了,灰白色的,结在铁面上。他用一块破布来回擦。琴声飘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块破布压在铁锹面上,不动了。他抬起头,往白桦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场院的距离,他看不见她。但能听见。
琴声还在飘。拉了一段,停了一下。像是拉琴的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然后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慢。
林远低下头。继续擦。铁锹面擦亮了,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拉长的一张脸。
8.7 晚上·回信
晚上。熄灯前。林远坐在铺位上,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他拿着笔,在信纸上写了两个字——父亲。
然后笔尖悬着。悬了很久。
煤油灯在旁边的木箱上跳了一下。灯芯结了灯花,火苗缩了缩,又伸开了。他盯着“父亲”那两个字看。父亲的“父”,上面那一撇他写得太长了,下面那个叉写得太小了,整个字看起来有点歪。
孙建国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林远面前摊着信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孙建国没说话。他走到自己铺位上,把被子和枕头整了整,躺下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给我妈写信也不知道写什么。每次都写‘挺好的’。写完了,觉得这三个字太少了。但别的又不会写。”
林远没接话。他把信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拿起那封来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帆布箱子,压在衣服底下。
孙建国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了林远一眼。没说话。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呼噜响了。
8.8 笔记本
熄灯前。林远把笔记本摊开。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
他写了几行字:
今天收到父亲来信。他被下放到江西干校了。母亲一个人去火车站送,没见到人。
另起一行。
老魏头说,男人再难也得站着。他认识一个上海人,冻死在朝鲜。
另起一行。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着。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他写。
想给父亲回信。不知道写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封面软皮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没头没尾的《毛泽东选集》放在一起。伸手把煤油灯吹灭。黑暗涌上来。
窗外有风。白桦林那边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不是树枝相撞的声音,是千万片还没长齐的叶子一起在风里翻动。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
(第八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