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三里求学路
文/樊卫东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事,在父母的张罗与支持下,我揣着半袋干粮、一腔新鲜劲儿,走进了西戌中学。在山村里,能到乡里的中学念书,是件体面又熬人的事,第一个学期,便是在数着日子的漫长等待中盼来的。周六下午上完最末一节课,我们一行数人便挎上布书包,匆匆离开学校,用脚步一步步丈量着一十三里的归家路。
这个说:“好不容易盼来周末,说什么也要回去!”那个接话:“就是天上下雨,我也要回家。”同村的校友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蹦蹦跳跳踏在刚铺没几年的柏油路上。一路上,我们就像一群出了笼的小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迈着轻快的脚步,个个心里都揣着一团火,归心似箭……
刚推开自家院门,我就迫不及待地喊娘:“我回来了!”娘应声从灶屋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上前仔细端详着我,眼里满是心疼的急切。“让我看看俺儿瘦了没有?自打送你去学校,瞅见你睡在那洋灰地上,俺回来就骂了你二姐一顿。生怨她撺掇,非让你去西戌上什么学!”
我刚脱下身上沾了尘土的衣裳,娘就接过去,马不停蹄地洗了起来。晚饭自然是照着我的口味做的,小妹们凑到桌前争着想吃,被娘狠狠地数落了一顿。在一家人的呵护里,我独享着这份回家才有的特殊待遇。
夜里躺在自家温热的土炕上,我连做梦都能笑出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听见灶房里噼噼啪啪的柴火声,混着油香飘进屋里。原来娘早已起身,就着晨光为我烙油煎饼,权作下周充饥的干粮。暄腾腾的发面饼叠得整整齐齐,娘的牵挂就藏在这层层叠叠的饼里;疼儿的万般心思,就像这千层饼一样,一层裹着一层,全是牵肠挂肚。
好日子总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日下午。我揣好娘烙的油饼,和几个同伴相约出发,走到村边的马路上,等着同学爸爸派来的军用卡车。那同学的父亲是北京卫戍区的领导,因为心疼儿子住校往返辛苦,破天荒地打破了“不徇私情”的惯例,顺路捎上我们几个同路的孩子。
我们踮着脚往路尽头望,在热切的期盼里,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终于突突地停在眼前。在樊同学和司机师傅的热情招呼下,我们几个麻利地爬上后车斗,手扶着冰凉的车帮儿,卡车朝着西戌的方向驶去。风从耳边呼呼刮过,路边的树往后倒去,汽车在坑洼的路上风驰电掣般前行,站在车上的我们,挺着腰板像列队的士兵,心里竟生出几分军人的豪气来。
一十三里的路程,坐上车竟转瞬即至。大家很快踏上西戌中学的高大台阶,一进宿舍,同学们早已三五成群,互相展示着各自家里带来的干粮,屋子里满是饭菜香,也满是少年人没心没肺的热闹。
住校的日子,一周七天像翻书一样过,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滋味,日子久了,我们私下里也编出了顺口的说法:
星期一路漫漫**:刚告别家里的热饭热炕,一周的课业齐齐铺展开来,只觉得求学的路长漫漫,一眼望不到头。在学校的食堂的蒸笼里,师傅们为学生贴心地溜着干粮。有饼、有花卷、当然也有玉米面、高粱面混合着菜叶的窝头和红薯等等。网兜、长方形的铝饭盒,摆满整个笼屉……
星期二夜沉沉**:彻底扎进紧张的课业里,离周末还远着哩,整日埋首书本、抄着笔记,像陷在没个头的长夜里。
星期三山半腰**:走到一周的正中间,不上不下最是磨人,没了刚开学的新鲜劲儿,也摸不到周末的边儿,恰如爬山爬到半山腰,腿沉心累。从家带来的干粮开始变得又干又硬,可是饥饿难耐的我们,好似长了铁嘴钢牙照吃不误。
星期四微光显**:熬过了最难熬的中段,周末已经隐约能望见影儿,像暗夜里透出点熹微的晨光,心里头渐渐松快下来。干粮开始变质,斑驳的黑点点缀期间。我们好像百毒不侵,依然吃着霉变的粮草。
星期五黎明前的黑暗**:最后这一天最是熬人,假期明明就在眼前了,偏还要撑完最后几节课,正是天亮前最浓重的那阵黑。有的同学干粮己经吃完,饿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互相借着霉变的干粮。因为爱惜自己,有时怕被别人觑觎,只好偷偷摸摸地啃食。也有大大方方的同学,共同分享自己的“霉”食。颇有些江湖义气。
星期六云开见日**:下课铃一响,浑身的担子都卸了,整个人彻底松下来,真像长夜散尽、天光大亮,连脚步都轻了。
星期日暮色临头**:假期一眨眼就没了,返校的念头沉甸甸压在心上,好比太阳落山、暮色漫上来,欢喜里总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愁绪。
如今回头再想,那几年的求学日子,一十三里路来来回回,一周七天周而复始,苦是真苦,甜也是真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成长,只知道放学了往家跑,返校了好好念书,兜里揣着娘烙的热饼,脚下的路再长,也不觉得难走。
原来那些盼着放假、又愁着返校的日子,那些藏在饼里的牵挂、撒在路上的笑声,早就揉进了骨子里,成了这辈子最踏实的念想。山乡的求学路不长,却走得扎扎实实;少年的日子不宽,却装着满满的温乎气。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