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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忆事
文|张启麟
又到夏收农忙时节,我总忍不住去往乡间麦田。麟游地处山区、海拔偏高,小麦成熟时间比关中平川晚上一截。6月15日驱车回乡,公路旁边麦穗饱满沉坠,微微颔首,好似感念土地滋养,回报一整年的辛勤耕耘。微风拂过麦田,层层金浪此起彼伏,如同沧海翻涌,静静向人们致意。驻足望着丰收田园,心底满是安稳欢喜。俯身端详麦穗,细数穗粒数、掂量千粒重,暗自对比今昔收成;咬尝新鲜麦粒,沉醉于新麦独有的醇厚清香。
放眼田野,联合收割机来回穿梭作业,金黄麦粒汇成金色细流,源源不断灌进农用车厢,一股由衷的欣慰涌上心头。
如今机械化全面铺开,除去地块零散、来回转场耽搁的功夫,一台收割机一小时能收十亩小麦。各家地块大小不一、麦子熟期有早有晚,即便零碎杂事不少,全村夏收七天便能全部收尾,省心又从容。

回望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夏收从不是轻松农活,而是一场耗时两月、全村老小齐上阵的苦差事。每到五月初,村民早早着手筹备收麦事宜。那会儿村里全用土场碾麦晒粮,大伙先拿锄头除净场内杂草、整平地面,再用石碌碡反复碾压夯实;每逢下雨泥土发软,都要及时轧实场地,本地俗称“光场”,为后续碾晒粮食打好底子。麦子还没熟透,嘴馋的小孩子就偷偷采来麦穗生火烘烤,烟火裹着浓郁麦香四处飘散,烤熟的麦粒鲜香可口。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一口乡土滋味,成了一代人刻在心底的童年回忆。

早年山地农耕粗放,向来广种薄收,坡地大多种一年、休一年,收成好坏全看老天爷脸色。山坡麦苗稀稀拉拉,产量极低。据《麟游县志》记载,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麟游小麦平均亩产仅36.2市斤。建国后小麦产量逐年缓步增长。我们村子坐落在县城东边,1975年坡地亩产才五六十斤;向阳坡地光照足,麦子熟得比塬地早,每年六月中旬就能开镰。当年收割全靠人力,中小学统一放忙假,男女老少全都下地。村民握着木镰——木架配铁刃,弯腰割麦、捆麦,有条不紊。常年下地的老手,一天能割两亩坡地麦子,普通农户一天也能收一亩多。哪怕烈日当头、浑身酸痛,大伙依旧埋头挥镰,顶着酷暑盼个好年成。年纪大些的孩子蹲麦捆——把麦捆麦穗朝上堆好通风晾晒;小娃娃在田埂上捡拾掉落的麦穗,不肯糟蹋一粒粮食。一旦遇上落雨,所有人立马把麦捆堆成麦垛避雨;等天晴地干,再拆开晾晒。雨停之后全村合力,肩挑背扛把麦捆运到梁上,再靠架子车、牛车、马车拉去村里碾场。
麦捆完全晒干后,摞成马头摞,这活既费力气又讲究手艺。摞麦时众人接力递麦捆,壮劳力拿长谷杈把麦捆高高抛上垛顶,再由懂行的老农一层层摞好。为防止雨水渗进去麦子发芽发霉,摞麦老规矩不能乱:麦穗朝里、由外向内堆、中间压实、垛面留出缓坡,层层压牢、环环扣紧,垛子稳当还能防雨,后续脱粒也方便。转运麦捆时麦芒锋利,极易划伤人胳膊,汗水一浸刺痛难忍,是旧时夏收再平常不过的印记。
当年麦收兴“夜战”,白天割麦早已累得腰腿僵硬,夜里还要背麦。我们回乡帮忙的孩子,只背一晚麦,肩膀就红肿疼得抬不起来。长辈心疼晚辈,缝布垫肩垫在肩头,大伙互相打气,咬牙硬扛。

地势平缓、离村子近的地块,上农家肥,麦苗长得茂密,一亩能收三四百斤,是人人羡慕的好地。每到麦收大忙,常会雇甘肃来的麦客帮忙收割。麦客们并排弯腰站在田里,左手拢住麦秆,右手挥动木镰,身子贴紧地皮顺势收割。锃亮的镰刃在太阳下闪着寒光,田野里割麦声此起彼伏,凑成浑厚质朴的丰收小调,新鲜麦秆的清香气漫四野,这是黄土地最本真的味道。木镰起落,田间留下一排排麦茬、一行行麦捆,全是农人汗水写就的田园景致。
地里麦子全部割完、拉到场院摞好马头摞,接下来就是碾麦。每天清晨,人们从麦垛上卸麦,拆开麦捆均匀铺在场地上晾晒。正午日头最毒、气温升高,就用耕牛拉着石碌碡来回碾压秸秆。等麦秆碾软、麦粒脱落,老农便高声喊“翻场”。大伙拿木杈把底下没碾透的秸秆翻到表面,再次碾压,保证麦粒全部脱下来。反复轧完确认无残留麦粒,就开始起场。众人用木杈抖散麦草,把脱粒干净的麦草归拢成堆,再拿六齿、八齿双轮秸杈转运堆放;散落的麦草,用木杈初步归集挑走,再用齿距细密的撒杈细致清理短小麦草。妇女、小孩拿推耙把麦粒和麦衣子拢成大堆,等着午后起风扬场。

午后有风是扬场的好时候,扬场是门技术活,只有村里老手能干好,老话说“扬场左右锨”,扬锨力度、快慢、风向都要拿捏精准。扬场人扎稳马步,盯着风向变化,木锨扎进粮堆向上扬起,混着麦衣子、碎渣的麦粒在空中散成扇形。饱满麦粒沉甸甸垂直落下聚成堆,轻飘飘的麦衣子、碎屑顺着风飘走,粮食和杂物分得干干净净。掠场也要手脚麻利的妇女配合,紧跟着扬场节奏,扫掉粮堆上散落的麦圪渣,粮食才纯粹无杂质。扬好的粮堆圆润厚实,像趴着的大鱼,看着就让人心喜。农人望着麦粮堆,眼里满是满足。村里常拿“扬场不折行”形容做事拖沓、含糊不清的人。碾场扬麦一整天辛劳,夕阳洒在农人黝黑的脊背上,清风裹着麦香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木锨扬起一年耕耘的期盼,风吹走尘土碎渣,留下农家踏踏实实的安稳日子。

晒麦算是夏收里轻松些的活计,却要跟烈日、雨水抢时间。盛夏太阳毒辣,平铺在土场的麦粒像金色地毯铺满地面,泛着光亮。为晒得均匀干透,隔一阵就要拿木晒耙翻动,让底下麦粒晒透。翻麦时草帽挡着太阳,脚踩温热麦粒,木耙推拉之间,麦粒被梳成一道道纹路,时而像弯弯曲曲的粉条,时而围成规整圆圈,还能摆出各样好看花样,这般充满野趣的景象,总能让孩子们流连忘返。麦场上热闹温馨,阳光与麦香交融弥漫。等麦粒干透,咬着嘎嘣脆,便开始“呛麦”——把晒干的麦粒再次借助风力用木锨扬筛,将残存的麦衣子、碎秆、尘土彻底“呛”出去。最后收拢入库,珍藏一整年的耕耘与期盼。

当年农村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队里分好几个生产小组,日常农活各组自行安排。夏收大忙,队里专门派人驻场干活,吃住都在场房。年少时我们夜里跟着驻场人员看场,麦草铺地当床,薄褥作垫,以天为被、大地作榻。晴天夜里满天星斗,我们辨认牛郎织女、北斗七星,望着银河畅想往后好日子。起初只觉得山野夜景有趣,一到伏天蚊虫成群,整夜叮咬难以安睡。要是半夜下起雨,还要慌忙遮盖粮垛。

碾场收尾还要腾麦草:头遍碾过的麦草重新铺匀再轧一次,把藏在秸秆里的零星麦粒全打出来,做到颗粒归仓。脱粒后的麦草,两人抬或者用秸杈运到草垛边,壮劳力抛上垛顶,老农凭经验摞成结实的马头摞、馒头摞,防雨耐存放,到冬天能喂牛、马、驴、骡,一点不浪费。

往年夏收从夏至忙到处暑,六十多天没有清闲时候。庄稼收成全看天气,晴天干爽,收割碾晒都顺当;一遇阴雨天麦秆发潮,干活格外费劲,镰刀也容易变钝。祖辈常年种地,摸透天时,传下不少实用农谚:“早霞不出门,晚霞千里行”“鸡儿上架早,明日天气好”“初一阴、初二下,初四月份雨,一月九天晴”。山区天气多变,好比孩儿脸,说变就变。老辈人常讲“麦黄时节龙口夺食”,一语道尽农人抢收的难处。人们整日劳作筋疲力尽,稍作歇息就可能突降雷雨,只能不顾劳累往田间场院赶,摞麦、苫麦。有时晴空万里,正午碾场忽然下“白雨”(夏季急暴雨),就会“塌场”,来不及起场的麦子全被淋透,轻则重新晾晒碾场,耽误功夫,重则麦粒发芽霉变,一季收成受损。也有黑云漂浮、雷声隆隆,大伙慌忙苫盖妥当,到头来只飘几滴小雨,虚惊一场。夏收里这般来回折腾,平白多添许多劳累。连阴雨是夏收最大隐患,连续下三天雨,麦粒就会发芽、秸秆发霉。雨停再下地干活,霉变麦草黑粉漫天,忙活完手脚、口鼻全沾黑灰。翻动秸秆时细碎糠屑四处飞,粘在皮肤上混着汗水刺痒难受。年少时天天干活身心疲惫,反倒盼着下雨能歇一歇;如今再回头看,才懂旧时农耕日子有多艰辛。

粮食晾晒完毕,就要拉去粮站交公购粮,这是当年顶要紧的任务。公社广播站每天播报各个大队交粮进度,各村互相攀比争先。生产队挑选有力气的人驻守粮站,负责晒粮、过风车、过振动筛、过称入库。那时候没有输送机械,壮劳力背着一百八十斤重的大麻包,踩着倾斜木质粮跳板走进库房卸粮。这般重活格外耗人精力,可大伙心里着急完任务,再苦再累也没有怨言。

三夏时节各样农活挤在一起,农人从早到晚不得空闲。清早男人揭地(犁地),妇女到场摊晒麦秸;孩子们或是外出打猪草,或是两人结伴,走几里山沟抬山泉水;正午顶着大太阳碾场,午后有风就抓紧扬场净粮;天晴抢收粮食入库,阴天就下地锄玉米、刳盖塄、清地边,抢种荞麦、豆类作物;雨天间隙抢抓墒情就玉米,印证了“雨来就施肥,玉米长得肥”的农耕俗语。小孩子最怵扶犁揭地。老式犟犁用梨木、杜梨木打造,笨重难扶,搭配铸铁犁铧。新铧容易粘泥土,耕一段就要停下来刮掉泥块,犁铧磨光滑之后才顺手。孩子初学扶犁,坡地尚且勉强,平地格外吃力,稍不用力就会留下小土垄,免不了挨长辈数落。1965年麟游引进山地犁(转头犁),翻土轻便灵活,深受农户欢迎,到1975年之后,笨重老式犟犁慢慢淘汰。一场夏收忙完,所有人晒得黝黑,浑身疲惫。天灾更是躲不开的难处:麦子成熟时节,大风、冰雹都会重创收成。当年没有任何防灾办法,冰雹打过地里几乎绝收,大风一吹麦子大片倒伏减产,农人只能看着惋惜,毫无对策。
细数麟游农耕变迁,多年间农机一步步更新换代。上世纪六十年代农业生产全靠人力、畜力。1956年试过马拉收割机收麦,奈何畜力跟不上、牵引受限,最后搁置停用。1956年曾使用过马拉收割机割麦,因畜力不达、无机器牵引而停用。1966年,刘家庄大队率先购置小型脱粒机试点使用;1967年全县统一配发十五台脱粒机,正式大范围推广,粮食脱粒迈入半机械化阶段,传统人畜碾场模式逐步改变。1973年起,各生产队陆续添置手扶拖拉机,1975年基本全面普及,拖拉机替代牲畜完成碾场、耕地、运输等工作,夏收效率大幅提升。1973年引进的250型收割机适用性差,极少投入使用。直至89年,当地依旧以手工镰刀收割为主。1990年县里第一次引进两台小麦联合收割机,1991年新增桂林三号收割机,收割彻底打破纯人工模式,平川地块先实现机械化,坡地依旧人工收割,农户负担轻了不少。土地承包到户之后,大伙种地积极性大涨,再也没有磨洋工的情况,家家户户老小齐动手,田间地头一派热火朝天。1999年陕西启动退耕还林试点,2000—2001年麟游所属宝鸡全域推开,2002年全国统一实施,自此陡坡地不再种小麦,延续千百年广种薄收的山地农耕格局彻底改变。

近些年,土地整理、高标准农田建设接连落地,配方施肥、全程机械化耕种收割全面推开,无人机施肥、打药、除草除虫在田里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都置办了扬场机,水泥晒场村村都有,现代农业配套越来越齐全。小麦品种不断改良,产量显著提高。今年我们村民小组小麦平均亩产九百多斤,最好的地块亩产达一千二百多斤。村里八十多岁的老人十分激动,说活了一辈子,几辈人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喜悦藏都藏不住。
岁月悠悠,农耕生产模式迭代更新,往昔繁重煎熬的农事劳作早已渐行渐远。过去动辄耗时两月、日夜操劳的三夏大忙,如今省时省力、高效从容,短短数日便能颗粒归仓。时代虽变、农事虽新,麟游人热爱土地、踏实肯干的性子始终没变,一代代百姓扎根山野,岁岁耕耘,心底永远怀揣着五谷丰登的质朴期盼。
张启麟
2026年6月16日
作者简介: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5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 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