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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青莲星斗,照万古诗河
一一高山仰止谪仙李太白,论其文功、交游与千秋文脉
文/任天义
《论语》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华夏文脉绵延三千载,三百风雅开其源,汉魏辞赋拓其域,洎乎盛唐,诗道勃兴,群星炳焕,蔚为千古文学极盛之世。其间才人如过江之鲫:王摩诘澄心山水,得禅林清逸之趣;杜子美沉郁顿挫,载社稷生民之忧;元白浅白切世,写闾巷烟火悲欢。然纵观百代诗家,唯有青莲居士李白,携九天谪仙清气,挟万里江湖剑气,以酒为魄,以月为魂,纵笔吞吐天地,吐纳盛唐风月。


韩愈有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杜甫赠太白诗曰:“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此二句,实为古今评太白之定评。太白之才,非人力雕琢可至,乃是天地山川灵气、仙风道骨浑然凝成。后世千年,无数文人摹其笔意、追其襟怀,终难及一二。今展卷溯其生平,叙其宫廷赋词之逸事,记其与天下诗友把酒酬唱之雅集,融儒道哲思、唐宋佳句铺陈其间,方知太白不独以诗文冠绝一时,更以一身傲骨、一腔赤诚,立起华夏文人不朽精神丰碑,令百世后人登峰遥望,心生无穷敬慕。

一、沉香亭醉挥清平,一身傲骨不媚王侯
儒者立身,贵在守道不阿;道家处世,贵在顺性自由。太白一生,融儒济世之志、道遗世之怀于一身,最显风骨者,莫过于天宝年间沉香亭应制赋词一段千古佳话。
开元盛世,四海宾服,长安帝阙繁花如海。玄宗久闻太白诗名,三诏入翰林,专司文辞润色。一日暮春,兴庆宫沉香亭牡丹盛放,粉白嫣红,如云霞堆砌。玄宗携杨贵妃倚栏赏春,梨园丝竹罗列,旧曲靡靡,难衬名花倾国,遂命高力士速召李白入宫填词。
彼时太白厌宫廷拘束,正独醉长安酒肆,玉山颓倚,酣眠不醒。内侍几番催唤,方扶醉入殿,满身酒气,双目惺忪。玄宗非但不加罪责,反亲取甘泉,为其洗面醒神,礼遇文人,古来罕有。殿上文武、宫娥宦侍环立,皆屏息静待,太白却全无趋奉之态,从容放言,请力士脱靴、贵妃研墨。满殿哗然,而太白坦然落座,执毫落于金花笺上,三章《清平调》一气呵成,不假思索,字字仙光流转: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以云霞喻罗裳,以仙山比佳人,无一字谄媚,尽得风月清绝;末章“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融帝王、美人、繁花、春风于一帧,写尽盛唐雍容气象。
一曲清平传遍京畿,长安人人传诵,太白一时荣宠无双。然庙堂之上,宵小谗谤丛生,权贵骄奢桎梏心性。太白洞悉荣华虚妄,不愿折腰逢迎,遂作《梦游天姥吟留别》明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此一语,道尽儒者守节、道家顺性之本心。富贵功名,于他不过浮云过眼;自在本心,方是此生归宿。于是毅然辞阙,受赐金放还,挥别长安朱门,重踏万里山河,从此江湖载酒,天地为庐,再不困于帝王宫墙。

二、四海诗友相逢酬唱,千古文坛无双雅契
太白遍历九州,天性坦荡疏朗,重义轻利,以诗为媒,以酒为契,上至朝堂名士,下至山野布衣,皆能倾心相交。与贺知章、杜甫、孟浩然、元丹丘、汪伦诸人往来唱和,留下一桩桩震烁文学史的交游佳话,写尽文人知己相惜的纯粹情怀。
(一)金龟换酒,贺监初定谪仙之名
太白初至长安,偶遇太子宾客贺知章。贺监已是一代文宗,见太白风姿出尘,索其诗文细读,读到《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拍案惊起,喟然叹曰:“子诚天上谪仙人也!”
“谪仙”二字,自此伴随太白千秋。二人忘年相交,相见恨晚,同赴酒肆开怀畅饮。酒酣将尽,囊中无资,贺知章竟解腰间御赐金龟,换酒续欢。金龟为官阶信物,贵重非凡,二人却视知己相逢重于金玉,“金龟换酒”遂成盛唐第一风流典故。贺知章深谙太白胸中浪漫,惜其旷世奇才,官场浮沉之间,独为诗仙留存一份知己温情。贺监归隐之时,太白亦作诗遥寄相思,知己之交,淡而弥久。
(二)李杜相逢,双星并耀千古诗坛
天宝三载,太白赐金放还,漫游河洛,于洛阳邂逅杜甫。彼时太白名动天下,子美尚负少年才名,然才情相通,心性相惜,身份名望不能阻隔二人相知。二人同游梁宋,策马荒原,登高怀古,白日携手览山河秋色,夜则同衾共卧,纵论诗道时局,正所谓“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未几高适赴约而至,三大诗家聚首,把酒论天地,落笔赋山河,实为千载难逢的文坛盛事。
一别之后,山水相隔,二人隔空寄诗,思念不绝。子美数十首怀太白之作,句句情真,“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是诗圣赠予诗仙至高无上的评价;“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道尽岁月阻隔、相思无尽。李杜双峰,文风一放一沉,一仙一圣,却彼此推崇,双向相惜,成为中华诗史无可复刻的一段佳话。
(三)黄鹤送孟,一江春水载尽离愁
太白平生倾慕孟浩然隐世清逸之风,数度登门造访,论诗于鹿门山间。孟浩然不慕官爵,寄情林泉,合太白亦儒亦道、进退自如的心境。开元年间,孟浩然赴广陵,太白送至黄鹤楼,时值三月烟花漫天,江水浩渺,离绪万千,挥毫题下千古送别绝唱:“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帆影消逝于云天,江水东流不息,无言之愁,胜却千言万语。君子之交,不尚浮华,只以山水笔墨寄托心意,清淡悠远,打动后世无数离人。
(四)桃花潭水,布衣知己不负初心
太白不重门第,山野平民亦能引为至交。泾县汪伦久慕太白大名,修书相邀:“此地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太白欣然赴约,方知十里桃花为潭水之名,万家酒店乃店主姓万。太白非但不恼,反倒感念汪伦一片赤诚,留居数日,朝夕对饮,闲话田园风月。
临行之日,汪伦踏歌岸边相送,情意殷殷。太白感其真挚,挥笔成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潭水千尺幽深,尚且不及布衣友人一片真心。此诗流传千载,写尽世间最朴素纯粹的情谊,令后人知晓诗仙心中,自有万般人间烟火温柔。
除此数段佳话,太白与元丹丘隐于山野,同饮高歌,写下《将进酒》:“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高适同游北地,观大漠长风,互赠诗篇,共抒建功立业之志。一生交游,无虚与委蛇,无世俗应酬,全凭真心相待,一卷酬唱诗文,便是盛唐文人风骨最好的见证。
三、笔吞天地气,诗造浪漫巅,冠绝百代文学功业
道家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太白以一杆诗笔,写尽天地大美、人间悲欢,融儒道精神于篇章,将古典浪漫主义推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峰。历代评家多有定论:严羽《沧浪诗话》言“太白天仙之词,非人力所能为”;东坡居士叹“太白雄视百代,古今一人而已”。
他写山河雄阔,便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万古奔涌,“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九天奇景,“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的大江浩荡,落笔之间,山川奔腾,气象万千;
他写济世壮志,便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凌云意气,“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不屈坚守,纵然仕途坎坷,依旧不失儒者兼济天下的初心;
他写羁旅乡愁,便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寥寥十字,道尽天下游子共通心绪,浅白文字藏最深沉乡情;
他写人生旷达,便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通透,“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自信,失意之时,亦能以道家豁达消解困顿,抚慰千载失意之人。
对比盛唐诸家:王维寄禅于山水,清寂内敛;杜甫载忧于家国,沉郁厚重;乐天咏俗于民生,平易写实。唯有太白挣脱格律桎梏,抛开世俗束缚,心向长空,笔揽星河。进则怀儒者济世之心,退则守道家自由之性,剑气与月光相融,豪情与温柔兼备,自成独一无二的青莲诗境。千百年间,无数诗人效仿其笔势、摹其豪情,终不能复刻他与生俱来的谪仙气韵。
四、千年星斗长存,百世高山仰止
岁月浮沉,大唐宫阙已成尘土,沉香亭牡丹岁岁枯荣,黄鹤楼江水日夜东流,唯有太白诗篇,穿越千年风霜,字字如新;太白诗魂,高悬文脉长河,熠熠生辉。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有云:“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当年照过青莲仗剑远游、把酒题诗的一轮明月,如今依旧照读诗卷的后世众生。千百年文人,或困于功名,或囿于世俗,渐渐磨平本心棱角;唯有李白,得志不骄,失意不馁,对权贵不卑不亢,对知己倾尽赤诚,对山河满怀热爱,对人间常怀悲悯。
他早已不只是一位诗人,而是中华民族刻入文脉的精神图腾:是自由不羁的象征,是文人傲骨的标杆,是浪漫文学的顶峰。《中庸》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我辈读太白之诗,慕其才,更当学其守心笃志、不媚流俗的风骨。
高山巍巍,星河渺渺,青莲之星,永照万古诗河。千载之下,展卷诵其篇章,犹见诗仙携酒踏月,立于盛唐之巅,令后世万千读书人,临风俯首,心生无尽景仰。太白文功,光耀百代;谪仙风骨,永世流芳。
作于丙午年夏
作者简介

任天义,笔名碧溪,陕西乾县人。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常理理事,中华全国新闻文化研究会研究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地方文化研究者。毕生笔耕不辍,深耕乡土文脉,斩获国家、省各级文学大奖,倾力传承乾州人文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