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雕人生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路光荣的立体贝雕艺术之路

黄孝林

与路光荣先生相交三十余载，每每品读其人其艺，总感慨他历经江汉风尘洗礼，外表朴无华饰，内里却藏着璞贝般的温润。数十年间，他在湖泽烟火里深耕技艺，把平凡岁月一刀一凿，刻进了方寸贝壳。

早年单位与沙湖贝雕厂联合举办群众文艺赛事，我有幸初次结识先生。回望他数十载艺海拾贝、追光筑梦的路途，满心敬畏，难以尽述。

（一）水乡少年：湖泽滋养初心，时代开启征途

1948年，路光荣生于湖北仙桃沙湖镇。此地是古云梦泽腹地，千顷碧波环绕水乡，悠悠水埠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沧桑过往。当地民谚云“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贫瘠的生存环境刻写着故土往昔的艰辛。而湖泽中生生不息的淡水蚌贝，养活了世代水乡百姓，也悄悄在少年心底埋下了艺术的种子。

清贫的童年，从未束缚少年的灵思。没有纸笔作画，他便将小人书里的山水人物默记于心；放学途中，旁人弃置的蚌壳、零散杂物，经他巧手摆弄，便能化作灵动皮影、趣味玩具。年少有志的他自题楹联：“万物出自土，百业精于勤”，字迹铿锵如木刻，悬于家门，更刻进了往后一生的行事准则。彼时的他尚不知道，故乡湖泽里的片片贝壳，终将成为他穷尽一生奔赴的艺术疆场。

七十年代初，工艺美术迎来发展春风。1971年，天赋出众的路光荣被特招进入仙桃国画社，正式叩开艺术大门。1973年，一纸调令唤他归乡，他毅然接过重任，牵头筹建沙湖贝雕厂。

建厂初期条件简陋不堪，一张旧木桌，还垫着一块砖，蒙着粗布，便是路光荣与业务组共用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贝壳与雕刻工具。在这里，路光荣经常一个人呆坐冥想，时而眯着一只眼端详贝壳的形状，时而对着光分辨贝壳的幻彩，似乎在解读沉睡千年贝壳的密语，寻找传统工艺破局新生的希望。——是的，一场改写国内淡水贝雕发展历史的革新，就此悄然启程。

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临危受命执掌贝雕厂的路光荣，有着远超常人的长远眼光。彼时沿海海贝贝雕工艺成熟、品类繁盛，而他的工厂还停留在制作简单平面画的初级阶段。他时常暗自感慨：荆楚贝艺，绝不能困于微末、一味照搬他人路径。

为寻找破局之道，他负笈千里寻访学艺。在沿海城市的作坊里，他常常一站就是半天，盯着匠人手中的刀锋出神，连返程的火车上，也要对着几枚带回的海贝壳写写画画。归来之后冷静复盘：长期外购海贝成本会居高不下，绝非长久发展之计。反观故土沙湖，湖底天然生长的淡水贝取之不尽，这份大自然馈赠的素材，不该只被用来制作简单的贴画和小小的纽扣。

俯身拾起湖蚌的一刻，他豁然顿悟：普通烟火日常里，往往藏着颠覆行业的密钥。故乡的淡水贝，终将成为他开宗立派的根基。

（二）破茧革新：挣脱平面桎梏，开辟立体新境

深耕贝雕行业数年，路光荣早已看透整个行业的发展瓶颈：彼时国内所有贝雕作品均为平面形制，如同被镜框禁锢的蝶翅，难展羽翼，格局狭隘，不仅视觉表现力有限，还极易受潮褪色、难以长久保存。

他不愿被固有范式束缚，日复一日观察本土独有的柳叶贝、香螺壳，这些贝壳天然形态玲珑、肌理别致。一日凝神静观，灵感骤然迸发：何不依托贝壳原生形态立体塑型，打造三维空间景致！且不必堆砌繁复彩绘，仅凭贝壳本身自带的温润光泽，便能营造出一帆风顺的悠远意境！

一念起，艺境新。

他决心打破延续百年的平面贝雕创作定式，开创三维立体贝雕全新创作方向。以江汉淡水贝为核心原料，融合雕塑的结构筋骨、绘画的笔墨神韵、传统美学的意境格调，国内第一件立体贝雕帆船应运而生，造型浑然天成。自此之后，龙舟、凤舟、画舫等一众水乡经典意象，都在他的刻刀之下次第成型。

他的刻刀不再只是复刻书画山水，而是着力挖掘贝壳本身刚柔并济的天然纹理。金石篆刻的力道、传统书画的意境，凝于一寸刀锋，在薄如蝉翼的贝片上精雕细琢。每一枚贝壳的留白之处，都是他用心写下的无声诗篇。革新从无坦途，历经数十载寒暑打磨、上千次试验修改，苦难化作砥砺技艺的磨石，洗去肤浅浮华，沉淀本心修为，终于让立体淡水贝雕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艺术灵魂，在工艺美术界大放异彩。

1983年，他倾力创作的立体淡水贝雕船惊艳全国行业展会，斩获中国首届旅游工艺品最高奖项“玉牌奖”。立体淡水贝雕以独创技法与鲜明荆楚特色，正式载入中国工艺美术发展史册。

（三）因材施艺：循自然之理，造天成之境

“因材施艺，顺势而为”，这是路光荣坚守一生的艺术圭臬，也是他打通匠心与自然的至高智慧。

江汉淡水贝品类丰富，有的棱角分明，有的弧度圆润，有的通透晶莹，有的质地厚重。他熟稔每一种贝壳的特质，构思创作时扬长避短：取棱角贝料构筑舟船硬朗骨架，借弧形贝壳勾勒水波灵动姿态，用通透贝片打造光影空灵景致。所有塑型雕琢，力求顺应天然材质本身！的特点。

他常说：“贝非直木，需顺势而为。”天地万物各有天性，艺人创作理应遵循自然本源。在他手中，贝壳原生的纹理与光泽完美相融，构筑出浑然一体的立体奇观。无需浓墨重彩加以修饰，便自带珠玉般高洁风骨；光影流转之间，漾开如虹霓般灵动的气韵。

在自身技法之上，他博采众长，将镂空、透雕、圆雕、浮雕、镶嵌等传统雕刻技法融会贯通，推陈出新自成一派。1985年黄鹤楼重修竣工，他萃取荆楚文脉底蕴、汇聚水乡灵气，创作出经典作品《黄鹤归来图》。这件作品融合书法诗赋、金石微刻、光影声效多重手法，兼顾观赏、实用与文化内涵，古今交融，形神兼备。

自此，贝雕不再只是案头清供的雅致摆件，更成为承载荆楚千年文脉的艺术载体，这门古老手工艺自此兼具动人的美学温度与厚重的文化底蕴。

（四）扎根故土：以贝雕载道，守望荆楚根脉

在物欲涌动、人们争相奔赴繁华的年代，不少人劝说路光荣南下谋求更好发展，他始终婉拒：“我一旦离开仙桃，我的作品便会失去赖以生长的根。”一句朴素话语，道尽他与江汉平原割舍不断的血脉羁绊。他的匠心与艺魂，早已深深浸润在沙湖的波光、贝壳、舟楫与楼台之中。生于斯，长于斯，耕艺于斯，故乡的水土人文，早已融进他每一次下刀的初心之中。

雕刻龙舟，他便融入水乡远古的图腾信仰与勤奋勇敢的生命力量；雕琢黄鹤，他便凝聚楚天悠久的风雅文韵与代代相传的民族精神。取本地之材，造故土之景，铸荆楚之魂，他的每一件贝雕作品，都流淌着楚文化独有的灵气与风骨。方寸贝壳之间，收纳千里山河，凝结千年气韵，以艺载道，以形传魂。

扎根乡土不慕浮华，默默耕耘不求虚名。这份纯粹的坚守，让他的贝雕跳出普通匠人的局限，拥有跨越时空、震撼人心的文化力量。

（五）行稳致远：功成不负韶华，匠心薪火相传

深耕艺道，岁月记录执着；坚守初心，终成一代大家。

1994年，路光荣倾尽心血打造的《黄鹤玉龙舟》亮相京城，被永久收藏于北京人民大会堂。这件出自荆楚水乡的贝雕精品，成为民间工艺亮相国家殿堂的一张名片，彰显着中国传统手工艺的独特魅力。2007年，“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这份荣誉于路光荣而言实至名归。2008年，他与女儿路璐联手创作的贝雕作品再度斩获行业金奖。当女儿握住刻刀，沿着他当年摸索出的刀法落下第一刻时，那份属于艺术之家的默契，便在父女两代人的指尖与心灵完成了无声的交接。

数十载春秋轮转，岁月磨利刻刀，时光沉淀匠心。路光荣以贝壳为纸，以刻刀为笔，以数十年光阴为丹青，雕琢出无数惊艳世人的贝雕珍品，也打磨出一段澄澈坦荡、坚守始终的艺术人生。

他手中的刻刀，雕琢的从来不止贝壳的外形，更是荆楚大地绵延不绝的文化理念，是艺术家择一事终一生的执着，是民族工艺历经风雨涅槃重生的坚韧。

艺海拾贝，淬砺成珍；时光不语，初心长存。这位从沙湖水泽走出的贝雕名家，在漫长时光里写下立体淡水贝雕的动人传奇，镌刻下一道璀璨不朽的文化年轮。

一枚完整的贝壳深埋泥沙，终究只是一枚贝壳；唯有顺其肌理纹路，将它敲碎、重组、打磨，才能在破碎与重构中获得新生。路光荣半生沉潜，正是这般过程——以心血劈开混沌，以赤诚重塑筋骨，终让平凡的贝壳生出傲然的风骨。他雕琢贝壳，也雕琢自己的一生。那一件件立体淡水贝雕作品，恰如他本人的品格——一卷风雅诗章，总也读不尽！

图片由作者提供

黄孝林，中共党员，湖北省仙桃市人，一九六八年三月至一九七六年三月，服役于铁道兵二师政治部宣传队。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副研究馆员，先后任文化馆创作员，剧团乐队队长，文化局办公室主任，群众艺术馆书记兼馆长。一九七七年四月至十二月借调至湖北省歌舞团创作组工作，参与《湘鄂西革命历史民歌大联唱——人民热爱贺老总》的创作改编填词，该作品获得湖北省文艺汇演创作和演出一等奖，录制唱片公开发行。喜欢写诗，偶有诗歌，歌词，歌曲，散文，论文发表。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