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的徐州,画里活着
——画家刘永钧和他的1949,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街巷与炊烟
作者:孙培棠
刘永钧把最后一座小瓦房描完时,手有些抖。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碎碎,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着铺满整个工作台的长卷——两米宽、八米长,墨色未干,1949年的徐州城正湿漉漉地醒过来。
这幅画,他画了整整七年。
最早动笔是2009年,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那一年,他和九十七岁的老岳父聂士云联手,画出一幅一米多长的小稿,发表在《彭城晚报》上。画虽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老徐州人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电话打进来,信寄过来,老街坊们颤巍巍找上门来——“这个地方画偏了”“那座桥不是石头的”“我家门口还有棵老槐树哩”。刘永钧一条一条听着,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去核实,用脚步重新丈量那些地图上早已消失的街巷。
这一改,就是七年。
2016年,他把小稿放大成眼前这幅八米长卷。这回有了更牢靠的依据——王沛先生提供了珍贵的1949年徐州老地图,一百零四岁的老岳父聂士云凭着一辈子的记忆逐一指认、逐处核实。老人年纪大了,话说不利索,手指却稳当,点着纸上的一个点,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这儿……炭店。”那语气,像在辨认一个失散多年的老邻居。
没有画室,刘永钧就在奎东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地板上趴着画。八米长的纸铺在地上,他整个人跪着、趴着、蜷着,膝盖磨出茧子,腰疼得直不起来。笔尖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走,画了整整三个月。电视台来拍过,镜头里他趴在地板上,整个人像一只弓着背的老虾米。有人问他苦不苦,他笑笑没说话。事后才跟老伴念叨了一句:“苦啥?这是在给老家人画回家的路。”
画上的徐州城,只有十二平方公里。余窑真的就是个窑,黄土垒的,窑口黑黢黢的,窑工们赤膊进出,冬天都是一身汗。苏堤也就是一道堤,堤两边是庄稼地,夏天蛙声一片,孩子们光着脚在上面跑,脚底板沾着湿泥。户部山孤零零地蹲在南门外,山上几户殷实人家,石榴树从墙头探出来,秋天笑咧了嘴。奎河上没桥,踩着石头过,水流急的时候石头只露出个尖尖。
这些,现在的年轻人听起来像神话。可刘永钧知道,老人们都记得。记得西关炭店门口买煤的长龙,记得南门大街上铁匠铺的锤声敲到半夜,记得回龙窝巷口剃头挑子上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这些碎碎的、鸡毛蒜皮的、放在历史书上不值得写一笔的东西,恰恰是这座城市最实在的体温。刘永钧要把它们全画进去,一条巷子不能少,一个挑子不能漏。
初稿完成那天,他没有急着定稿。老人家托人放出话去,请老徐州的住户们来“挑刺”。来的人清一色七十岁往上,拄棍的、搀着的、慢慢挪着步子来的。画挂在大屋子里,刘永钧特意挑了光线最好的时辰,让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
七十多岁的李奶奶戴着老花镜,从画北头一寸一寸往南找。忽然她“哎呀”一声,手指定在一处窄窄的巷口——画上连名字都写不下,只两道墙夹着一线天。“这儿!我家!巷口一棵槐树,每年五月开花,满巷子都是香的!”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看。旁边老爷子捅捅她:“你瞧,东边那院是我二舅家。”两个人头碰着头,像对上了暗号的孩子,拼着拼着都沉默了。良久,李奶奶的泪先掉下来,砸在画框的玻璃上,“嗒”的一声,轻轻的,又沉沉的。
刘永钧一直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些老人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指指戳戳地争论——这块石头不对,那座桥该是木头的。他就那么看着,眼眶也热了。他知道,这张画画对了。
有人管它叫地图。刘永钧摇摇头。地图是给人指路的,横平竖直,标着经纬度。他画的是回家的票根,薄薄一张纸,老人们攥着,就能顺着那些消失的街巷走回去,走回六十多年前的某个黄昏,听见母亲在巷口喊他们吃饭。
后来的徐州变了。十二平方公里长成三千零三十七平方公里,二百五十三倍的生长,像一粒种长成了参天的树。余窑没了,原地起了商场。苏堤平了,变成宽阔的马路。户部山被楼群裹在中间,再不是当年那个“出城便是山野”的去处了。每一处改变都是好事,没人傻到还怀念那种雨天一脚泥、冬天四面风的日子。可人总有点私心——想把小时候的模样留住,哪怕只留在一张纸上也好。
刘永钧替他们留住了。
画完最后一笔那天,他走到阳台上抽烟。六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光脚满街窜的孩子,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会亲手把整座城画下来。画完了,那些街巷反而比当年更清晰地长在他心里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画画,是替这座城市还一笔欠给岁月的债。岁月把老徐州收走了,他用笔再讨回来,还给那些记忆一日日模糊的老人们。
画展散场那天,一位老人拉着刘永钧的手说:“谢谢你,让我又看见爹妈的模样了。”刘永钧愣了愣,旋即笑了。他明白,那人不是真在巷子里看见了爹妈,是在那座早已拆掉的院子里,看见了自己还是一个娃娃的时光。
如今这幅画静静收着,墨色早干了。隔些日子就有人拍了发到网上,配一句“看,这是1949年的徐州”。点赞的不少,感叹的也不少,真正落泪的,还是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徐州人。
有人问刘永钧画的是不是旧城。他说不是,他画的是根。城长得多高多大,根还扎在原来的土里。老人们对着画掉泪,是因为看见了那些看不见的根须,密密匝匝的,每一根都连着当年的烟火,当年的灯火,当年一个孩子在巷子里跑过时留下的脚印。
刘永钧什么也不说,就坐在画室里泡一壶粗茶。窗外的新徐州车水马龙,窗内的老徐州安安静静。他端起茶喝一口,抬头看看那幅八米长卷,嘴角微微一翘,像和一座城对望了一辈子,终于什么都懂了。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首届全球“白鹭筑梦•山河一统”杯文学作品大赛征稿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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