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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窝里的泪珠与汗滴
文／李梅
丙午年初夏的一天，她匆匆来到我家，和我忆起了在旬邑生活的童年，看着坐在我眼前的她，不由我想起她小时候甜真浪漫的样子：咯咯咯的笑声，伴着两个深深的酒窝，时不时用手背抹去笑出的眼泪，边抹边笑，无忧无虑。岁月好像对她格外宽容，五十八岁的她依然像小时候那样爱笑，一笑起来，依然能看到两个池深幽暗的酒窝。她看着我，眼神悠远而镇定，慢慢地向我讲起她噙着泪水熬过的日子……
（一）
年轻时的她，是村里最俏的姑娘。圆圆的脸，笑起来露出两个逼人的酒窝。家虽然在农村，却在县城边上。说媒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本村的踏实小伙、邻村的致富能手、甚至还有在县城端“铁饭碗”的工人。但她却选了一个镇上的农民。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一米八的大个子，长得很帅，我一眼就看上了。” 一颗少女的芳心，就这样被一副英俊潇洒的皮囊轻易俘获。直到嫁过去，她才读懂那句老话：“银样镴枪头”。她对我说：“年轻时不懂事，找对象不听父母的良言，父母嫌他家穷，不同意。我却想着穷的能变富，富的能变穷，只要人勤快，日子会好的。没有想到，现实生活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的前夫好吃懒做，还大男子主义，脾气暴躁，人又自私，婚后的生活没有三顿饱饭，只有三顿饱气！” 怀孕4个月的她，每天还要早起去地里干农活。
有一天，她干了一上午的活，回到家里，婆婆锅里只热了一碗面。当时天气很冷，她就随口说了：“妈在锅里放一碗热面，谁吃谁看？”丈夫嫌她说了婆婆，吃了那碗热面后，抄起烧炕的火棍朝她打下来，火棍打成了三节，打得她浑身没有一处好肉，满身黑青，躺床上动不了，翻不了身，做不了饭，一个多月，每天开水泡馍填一下肚子。爱情最残忍的骗局是让女人相信：只要有了爱，穷可以忍，苦可以熬 ，人可以改。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的，那根打断的棍，打碎了她少女时代所有对幸福的憧憬 。
（二）
婚后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凌迟。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帅哥，不仅好吃懒做，还酗酒。她在娘家是娇惯长大的，嫁到这里却成了出气筒。日子穷得叮当响，家里连盐都没有。借来一点盐，还得先紧着孩子吃；饿得头昏眼花，还得洗衣做饭，还得挨打。他还把她干农活挣来的一点钱拿去赌，赢了就买酒喝，输了就回来打她。我问她：“那时候为啥不离婚？”她淡淡地说：“为了娃，就想着凑合着过吧”。父母也劝她说：“头一碗饭好吃，孩子都有了，再嫁谁家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好好过日子吧，男人年纪大了，脾气就好了”。他就这样为了孩子，忍气吞声地过了10年，10年的青春都喂了狗了……
在那个年代，这是大多数女性的真实写照。她们把自己折叠进苦难里，弯下腰，搭成一座桥，只为了让孩子能走到河对岸去。
（三）
日子终究没能凑合下去。丈夫终究没有在她的隐忍下有所悔改。
在大儿子九岁、小儿子刚满四岁那年，她忍到了尽头。十年的婚姻，她看不到熬出头的日子。
一天下午，她还像往常一样去幼儿园接儿子。临走前，她塞给儿子两毛钱，摸着娃的头说：“去买糖吃吧……”，那是她唯一留给孩子的一点甜。
一个天还没亮的冬日，横下心的她悄悄出了门。她不敢回头，不敢哭出声。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她怕哭出声，又会换来一顿毒打。
那是2004年的一个初冬，秋收后的渭北高原，一片清冷的荒野，秋风刮着落叶，四处漂零，她顶着残阳和沙尘，揣着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百块钱，坐上了去西安的客车。她要给她十年的婚姻画上句号，她要让她的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再也不让他们生活在父母的吵闹打骂声中了。就这一线朴朴素素的愿望，支撑着她，横下一条心，逃出狼窝，咬着牙，噙着泪，一天天地熬着，苦着，累着，拼搏着。
来到西安，先在一个火锅店打工。洗碗、洗菜、端盘子、拖地......大冬天的，手冻得裂了大口子，整个冬天都在流血流脓。没有被褥，她捡来别人扔掉的破被子，洗干净，缝成一条被子——一半垫，一半盖。没地方睡，就睡在地板上，后来，还是一位好心的大姐把自己宿舍的床位让给她留宿。 日子久了， 她想她的儿子，挣了钱就给孩子买衣服，买学习用品，给零花钱，她就怕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她想把孩子都接到自己身边照顾。可是，一个女人，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于是，她就拼命的挣钱，攒钱。听说做保姆工资高，而且管吃管住，她咬牙借钱去学了做月嫂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她抱着别人的孩子哄着、拍着，把对自家孩子的想念压在心底，日复一日。如今，她有了一点积蓄，给孩子在西安买了房子准备结婚。她说，她的钱是一天一天用时间攒出来的，是一滴一滴用汗水换来的，是一年一年用苦日子熬出来的。
讲完这些，她看着我，又笑了。时间替她扛下了所有的苦，才把这一抹笑，留给了今天的她。那些被泪水浸透的日子，最终都被她笑着，一滴一滴地烘干了。 那个穷到连盐都需要借的女人，那个睡在旧被子里的女人，那个被家暴的女人，此刻，坐在我家客厅里明亮的灯光下，面容平静，云淡风轻。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酒窝，我想：这世间最美最深的酒窝，有时候装的不一定全是甜蜜，还有日复一日吞下的苦难，年复一年拼搏奋斗的汗水。她的坚强和乐观告诉我们：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生活无非就七个状态：哭了，笑了，累了，怕了，认了，懂了，变了。她那些被泪水浸泡着的日子，终究成为了过去。愿每一个在生活里咬牙坚持的女性，终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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