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实与虚构之间
——任克勤谈小小说的创作
任克勤
(任克勤)
小小说以其篇幅精短、结构紧凑、意蕴深远而独具魅力。创作一篇优秀的小小说,作者必须在有限的文字空间内完成起承转合,塑造鲜活人物,并传递耐人寻味的主题。这其中的核心难题,恰如本文标题所揭示的:如何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找到平衡。近五年来,笔者创作了近百篇小小说,多数发表于文学期刊及微刊,以下结合具体作品,略陈管见。
一、虚构:小小说的本质属性
小小说属于叙事文学,其根本特征在于文学性虚构。“无虚构,不小说”——从落笔的那一刻起,“无中生有”便成为其合法性的基础。即便是直接取材于真实经历的素材,一旦进入小说的叙事框架,便必然经历变形、重组与提纯。这不是对事实的歪曲,而是合乎艺术规律、合乎情理、有分寸感的创造性劳动。
真正成功的小小说,恰恰行走在真实与虚构的边界线上。以笔者获得“金蚂蚁”全国小小说征文比赛二等奖的作品《表哥的项链》为例,这篇小说的人物、情节、对话完全出自虚构:一个家族为了维护面子,年复一年地在除夕饭桌上编织关于一条项链的谎言,直到真相偶然被撞破,所有人却心照不宣地选择继续表演。小说结尾写道:“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真相太重了,重到他们谁也扛不起。”读者读后,无不觉得它深刻揭示了中国式人情社会的某种普遍逻辑。由此可见,虚构非但不是逃避真实,反而是抵达普遍真实的捷径。
二、说服力:从虚构到“瞬间真实”的中介
虚构若要被读者接受,必须依靠说服力。说服力缩短了小说与现实的心理距离,使读者在明知是假的情况下,依然产生“这很真实”的体验。
小小说的“瞬间真实”,是指虚构达到极致后,比现实记录更加锋利、更加本质的那个时刻。它不依赖宏大的背景铺陈,而依赖一个意象、一句对话、一个细节。
《手机里的笑声》提供了一个从真实素材出发、经由虚构提纯的范例。该小说的人物原型是一位八十岁老人给六十年前的初恋打电话。笔者没有照搬通话记录,而是将琐碎的生活对话蒸馏为一句:“她又笑”这句话精准地传达出老人对对方的体贴与爱意。读者读完,不会追问“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故事的说服力已经让他相信:青春并未消失,它只是藏在了老人的笑声里。
三、真实与虚构的相互交织
在创作实践中,真实与虚构往往不是截然分开的,而是彼此缠绕、相互滋养。《住院琐记》提供了一个高度交织的样本。该小说的生活素材来自一次真实的住院经历:一位退休干部因头晕入院,全面检查后被告知“什么事都没有”,医生解释为压力后反弹。住院期间少人探望,只有九十岁的老母亲每天打电话询问。笔者对这一素材进行了多重虚构加工:将主人公化名为“李白”,将探望者前后态度的对比、微信聊天记录等信息压缩为几个典型细节,最后以阳光在病房中的移动、药味的飘散作为收束。真实提供了事件的基本逻辑,虚构则提炼出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每一个退休者都可能遭遇的“人情冷暖”,以及母亲那条永不中断的电话线所象征的亲情。
四、语言与心理:内心世界的外化
小小说必须在极短的篇幅内让人物“活”起来。这要求作者善于通过精准的语言(对话、独白、叙述语调)将人物的内心世界外化为可感的细节,而不是直接告诉读者“他在想什么”。
《春旺》是这方面的一个典范。该小说写的是大年初五清晨,农民工春旺即将离家返工的场景。没有复杂的情节,只有一个男人起床、吃饭、出门、上车,以及身后那个光脚追出来的三岁女儿。全文采用第三人称叙事,但完全贴着春旺的视角,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他想”“他感到”之类的直白交代,全部通过动作和环境来呈现内心。如结尾处“兜里的鸡蛋还热着”——体温与心温合二为一。所有情感都藏在了最平常的动作里。这正是小小说最见功力的地方:用语言和行为写出心理,用细节和瞬间写出永恒。
五、小小说的三道坎及其破解
综观上述创作实践,小小说写作存在三道绕不开的难题,对应的破解策略同样清晰。
第一道坎:情节的“小尺寸”与“大起伏”之间的矛盾。 小小说不能追求外部事件的复杂多变,而应追求情感的跌宕或认知的反转。《表哥的项链》让读者经历“羡慕—疑惑—震惊—心酸—理解”的完整情感曲线;《春旺》的起伏则是“贪睡—不舍—犹豫—决绝—刺痛—隐忍—崩溃”的层层递进——表面波澜不惊,内心翻江倒海。
第二道坎:人物的“立体感”与“篇幅限制”之间的矛盾。 解决方案在于选取最能暴露人物本质的一个横截面。《手机里的笑声》只通过一通电话就让人物形象立起来;《春旺》只通过离家的一个早晨,就让春旺作为父亲、儿子、丈夫的三重身份全部呈现。
第三道坎:细节的“准确性”与“节制性”之间的矛盾。 只留下不可替代的细节,其余一律舍弃。《住院琐记》中的“四十七步”“光荣退休”保温杯;《春旺》中的“闺女的小手”“兜里的鸡蛋还热着”——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鸡蛋还热着”这个细节,既写实又写意,既是体温也是心温,删去一字则损其神,增之一字则嫌其赘。
六、小小说的开头与结尾
除上述三道坎之外,小小说还特别讲究开头与结尾的处理方式。笔者称之为“虎头豹尾”。
虎头:第一句话必须立即吸引读者。不可铺垫,不可渲染天气,不可从“有一天”开始。应当从反常的动作、悬念性的对话或异常的细节直接切入。
这样的开头不给读者走神的机会,一句话之内引出故事。
豹尾:最后一句话要让前面的所有文字重新洗牌。不可总结道理,不可替读者说出感想。常用的手法有反转、留白、以轻写重。
豹尾的标准是:读完最后一句话,读者会忍不住回头重看前面的内容,或者合上页面后仍久久不能平静。
七、写作态度:先完成,再完美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修改的重要性。小小说由于篇幅短小,每一字都承担着多重功能,因此必须经过反复打磨。笔者的经验是:不要卡在开头,第一稿应一口气写到结尾,哪怕粗糙;搁置半日或一日后,再逐句推敲。删去可有可无的虚词,将软弱的动词替换为精准有力的动词,将结尾反复修改三五版,直到无法再删一字为止。小小说的光华,多半是在修改中亮起来的。
结语:做一个清醒的“说谎者”
美国诗人埃兹拉·庞德曾说:“陈述的准确性是写作的唯一道德。”这种准确性,不是对现实生活的照抄,而是对现实的重构与提纯。小小说的作者应当是一个清醒的“说谎者”——他深知自己在编造,却让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灵魂的拷问。
《表哥的项链》《手机里的笑声》《住院琐记》《春旺》四篇作品,分别展示了从虚构出发抵达普遍真实、从真实出发经由提纯抵达更深真实、让真实与虚构相互缠绕、以零度白描挖掘情感钻石的四种路径。它们共同证明了:小小说的力量不在于“如实记录”,而在于“创造性地重构”。
当你动笔时,不必担心“这不符合事实”。你需要追问自己的是:故事有没有击中自己的内心?语言是否贴着人物?心理是否自然外化?开头是否在第一时间抓住了读者?结尾是否留下了足够的余味?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小路,你就抓住了小小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