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泄露的天机
文/宋安华
农家日常话桑麻,柴米油盐酱醋茶。
偶然一桩稀罕事,说说让你笑掉牙。
芦草塘村里有一户寻常人家,家中两个男孩,大名早被岁月掩埋,乡邻们只唤他们大萝卜与二洋姜。
旧时乡下有个习俗,给孩童取个接地气的贱名,盼着孩子无灾无难、平安长大。长子降生那日,正值秋收萝卜的时节,全村人都在田地里刨收萝卜,孩子的奶奶随口一笑,便定下“萝卜”二字。因是家中长子,大伙便唤他大萝卜。时隔五六载,次子呱呱坠地,彼时已是深秋近冬,家家户户忙着腌咸菜、刨洋姜,老人又依着时令,给老二取名洋姜,邻里便顺口叫他二洋姜。
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小,待到二洋姜长到六七岁,哥哥已是半大少年。有兄长处处护着,二洋姜性子愈发顽劣,天不怕地不怕,整日在村里村外疯跑撒野。同村的孩童都不敢招惹他,他更是胆大妄为:独自溜进田间摘瓜捋茄,攀上高树掏鸟蛋,扎进水湾摸鱼捉蛙。哪怕夜色深沉,也敢跑到村外抱麦秸,点起烟火熏捕藏在大树上的知了。小小年纪肆意妄为,是村里出了名的“小混子”。
一年春天,暖阳遍洒田野。村里两个年长些的孩子有心捉弄他,故意凑在一处低声闲谈,话语半遮半掩,偏偏让不远处的二洋姜听得真切。“南洼子的瓜熟透了,我昨天趁着看瓜老人不留意,偷偷摘了一个,甜得直沁心脾!”“我前日也摘了两个,还分给弟弟一个。”二人窃窃私语,故意作妖。二洋姜听得心痒难耐,暗自盘算:你们故意瞒着我,我偏要独自前去,先尝鲜再说。
这件事在他心底挂了整整一夜。次日天刚亮,他匆匆扒了几口早饭,瞒着家中长辈,独自朝着南洼子奔去。一路前行,入目皆是齐腰深的高粱苗,放眼望去,不见半分瓜田踪影。他在青茫茫的高粱地里来回打转,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偏移,原本认准的南北方向,竟彻底乱了套。
这是二洋姜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走这么远的路,也是头一回在旷野里迷了方向。他站在茫茫田地间,急得原地转圈。眼看找不到瓜地,他只好作罢,想着掉头回家,等日后再跟着哥哥一同前来。可脚下的路早已变得陌生,走一段不对,转个弯依旧不识,整个人被困在高粱地里绕起了圈子。他仰头望太阳辨方位,可心神慌乱之下,东、西、南、北彻底混淆。从清晨折腾到近午,回家的路依旧遥遥无期。
恐惧慢慢攫住了这个孩子。乡间代代流传的老话涌上心头:野地里常有拐子专抓孩童,掳走后灌下迷药,等孩子醒来,早已被卖到千里之外。越想越是惶恐,害怕化作委屈,二洋姜再也忍不住,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时值正午,田间劳作的农人陆续收工返家。一位赶路的老汉隐约听见高粱地里传来孩童的哭声,心头一紧,生怕孩子遇上歹人,连忙快步循声走去。拨开层层高粱秆,只见地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并无旁人。老汉放缓语气问道:“孩子,你是哪个村子的?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啼哭,你的家人呢?”
二洋姜本就心慌,见陌生人靠近,瞬间认定遇上了传闻中的拐子。他吓得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前疯跑。老汉见状,以为孩子受了惊吓,一边出声安抚,一边快步追赶。暮春时节,春高粱长得半人多高,浓密的枝叶遮挡视线,脚下又是纵横交错的田埂。孩童奔跑时,既要避让迎面扫来的高粱叶,又要提防脚下凸起的畦埂,高粱叶刮得脸颊生疼,田埂更是屡屡绊脚。慌乱之间,二洋姜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田地里。
老汉趁机上前,无奈笑道:“我只是问你家住何处,你跑什么呀?”二洋姜趴在地上,壮着胆子大声回道:“我怕你把我抓走卖掉!”老汉闻言哭笑不得,连忙解释:“我是邻村种地的庄稼人,见你独自在外才过来瞧瞧。你小小年纪跑这么远,迷了路可怎么回家?”
听完老汉一番话,二洋姜才放下戒备,报出了自己的村落与家门。老汉指着前方笑道:“你早已迷了方向,方才指的路恰恰相反。别怕,我送你回村。”一路相伴,老汉将他送到村口。二洋姜望着熟悉的街巷,连忙说道:“到这儿我就认识路了,您不必再送啦。”老汉又随口考了考他辨认方向,见孩子思路清晰,便不再前走,反复叮嘱:“已是饭点,家人定然四处找你,别再贪玩,快些回家吧。”二洋姜点头应允,一溜烟朝着家中跑去。
此刻,芦草塘里早已乱作一团。家人发现孩子早饭过后便不见踪影,心急如焚。二洋姜的娘亲扯着嗓子喊他:“二洋姜吃饭哩,你跑哪去了!”喊着喊着,急得变了调:“二洋姜、二迷糊,你快回来!”街坊邻居正准备分头外出寻找,恰巧撞见平安归来的二洋姜。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待长辈追问去向,他才一五一十,把偷跑去南洼子寻瓜、迷路大哭、偶遇好心老汉相助的经过说了出来。
至此,同龄的小孩又捉弄他,在背后里喊他“二迷糊”,见到他说:“今又迷糊了吗!明又迷糊了吗!”从此,小名二洋姜又改成外号二迷糊。
岁月流转,又过了数年。二迷糊有一位姨母远嫁临清,在城里安家落户,膝下育有一子。一年暑假,姨母将儿子送回乡下,让他在大姨家小住。这个城里来的表哥,年纪和二洋姜相仿,加上大萝卜带着二人玩耍,三个孩子整日形影不离,玩得十分投契。城里孩子初入乡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日子久了,也跟着野了起来。家中长辈见孩子们相处和睦,便也不多约束,任由他们嬉笑打闹。
一个多月的假期转瞬即逝,眼看临近开学,表哥的家人赶来乡下接人。朝夕相伴多日,二迷糊心中满是不舍。姨母见状便提议:“离开学还有几日,不如让老二跟着我去城里住上几天,开开眼界。”就这样,二迷糊跟着他姨母进了临清城。繁华街巷、新奇景致,处处都让乡下孩子目不暇接。姨母疼惜他远道而来,变着花样烹制美食款待。
第二天正午,姨母特意做了当地有名的临清温面。临清素来是美食之乡,一碗温面也讲究十足,配菜多达七八种:脆嫩的炒豆角段、鲜香的茄子丁、酸甜的西红柿、金黄的碎鸡蛋、浓郁的肉卤,再配上醇香的芝麻酱、爽口的咸红萝卜沫,最后淋上拌了蒜泥、香醋、酱油与香油的调味汁。大大小小的碗碟摆满一桌,香气四溢。长在乡间的二迷糊,从未见过这般丰盛的吃法,端起碗筷便停不下来,一碗接一碗吃得酣畅。姨母生怕他吃撑着,连忙劝道:“慢点吃,吃饱就好,明日我再给你做。”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
饭后约莫一个时辰,二迷我忽然肚子发胀,隐隐有便意。他拉着表哥小声问道:“去哪里解手?有土坷垃吗?”表哥听了哈哈大笑,指着一旁的茅厕说道:“城里不用土坷垃,解手都用草纸,茅坑边就放着,你照着用就行。”
旧时乡下条件简陋,农户如厕,大多用土坯、土块擦拭,若是在野外,便随手摘几片树叶、高粱叶应急,土坷垃更是田间地头最常用的物件。粗糙的草纸,乡下孩子极少接触。二迷糊从未用过草纸,也没细问用法,随手撕下一大张,不曾折叠便直接使用。草纸质地又脆又薄,用力之下瞬间破了一个大洞,秽物沾了满手。
又脏又臭的触感让他手足无措,慌乱之中抬手向后一甩。城里茅厕空间狭小,茅坑紧贴墙壁,他的手指猛地撞在硬墙上,疼得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巴。哈哈..……下一秒,刺鼻的异味直扑口鼻,他顿时面露苦色。他慌忙拿起草纸擦净双手,快步走到水管旁反复冲洗。洗罢双手,又掬起清水使劲洗嘴并漱口。一旁的表哥看得满脸疑惑,忍不住发问:“解完手洗手理所应当,你怎么连嘴巴也一起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二迷糊愣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窘迫得不知如何作答。僵持半晌,他才硬着头皮憋出一句:“讲究卫生。”表哥闻言,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洗手便罢,何必多此一举。”他哪里知晓,这一句搪塞的背后,藏着表弟一桩啼笑皆非、羞于启齿的窘迫故事。
时光悠悠,一晃便是七十余载。昔日懵懂顽童,都已成了白发老人。后来表哥身染重病,卧病在床,二迷糊专程从乡下赶往临清探望。两位垂暮老友围坐榻前,闲话儿时旧事,往昔嬉笑打闹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
闲谈之间,表哥积攒了一辈子的疑惑终于脱口而出:“有件事我憋了整整七十多年。当年你第一次来城里,如厕之后又是洗手又是洗嘴,到底是为何?”
二洋姜闻言,仰头开怀大笑,连连摆手:“这是天机,不能泄露。”一桩年少糗事,太过难为情,纵使时隔七十年,他依旧不愿吐露半句。
表哥看着他讳莫如深的模样,无奈地摆了摆手,连声叹道:“遗憾,真是遗憾啊。”没过多久,表哥便带着这份藏了一辈子的好奇与遗憾,撒手人寰。一桩小小的童年趣事,终究成了两位老人之间,永远没能解开的谜底,在悠悠岁月里,留下绵长的怅惘。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