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匾蚕茧,攒我的读书学费
沈中海
现在的小孩子养蚕,都是当成新鲜玩意儿,买几只养着玩玩,图个热闹。可在我们那个年代,农村娃养蚕哪里是好玩?那是实打实的辛苦营生,是我读书上学的全部指望,我一年的学费、书本费,全是靠一匾一匾养蚕、一颗一颗蚕茧攒出来的。
这辈子不管长多大,我都忘不掉小时候养蚕的那些日子,忘不掉田埂上的桑树,忘不掉夜里蚕吃叶子的沙沙声,更忘不掉那时候为了几块钱学费,小小年纪拼尽全力的自己。
我们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妈就守着家里几亩田地种地,靠天吃饭。年头好能混个温饱,年头差就连口粮都紧张。庄稼卖不出几个钱,家里兄弟姐妹又多,光是日常过日子就紧巴巴的,哪还能轻轻松松掏出孩子的学费?
每到快开学的时候,夜里总能听见爹妈在屋里叹气,翻遍抽屉、掏空存钱的瓦罐,凑来凑去还差一大截。那时候我年纪小,却特别懂事,看着爹妈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堵得慌。打那时候我就认准了,家里没钱供我读书,那我就自己养蚕挣学费。在咱们乡下,春天养蚕,是农村小孩唯一能做、也最靠谱的活路。
开春桑树一发青,我的忙季就来了。
开春的蚕籽细得像芝麻,黑乎乎一小片,贴在纸上。我天天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暖着,跟护着宝贝似的,不敢磕着、不敢冻着,就盼着小蚕快点孵出来。等细细小小的蚕蚁钻出来,跟一根根黑细线似的,弱得很,稍微照顾不周就会死掉。那时候我心里时时刻刻揪着,半点不敢马虎。
养蚕最磨人的,就是摘桑叶。
天还没亮,村里鸡叫头遍,我就挎着个小竹篮出门了。田埂边、河岸边、山脚边,但凡有桑树的地方,我都跑遍了。清早的露水重得很,一树的桑叶全是水,摘不了一会儿,裤脚、布鞋就湿得透透的,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为了养好蚕,我专挑枝头最嫩的新叶,老叶子蚕不爱吃,还长不快。有时候够高处的叶子,树枝划得手心一道道红印,甚至划破破皮,疼得火辣辣的,我也揉一揉继续干,根本顾不上娇气。
摘回家的桑叶绝对不能直接喂,老一辈人都说死规矩:带露水、带生水的叶子喂蚕,蚕就会烂肚、生病,一匾蚕能死大半。那可是我的学费!我哪里敢偷懒?一张张把桑叶擦干、摊开晾透,收拾得干干净净,才敢轻轻铺到蚕匾里。
蚕是真的能吃,一天比一天能吃。
刚出来的时候吃得少,等到长开了、白白胖胖的,那食量吓人得很。白天喂、傍晚喂,就连半夜都要爬起来添叶子。别人家小孩放学书包一扔,到处跑着疯玩、掏鸟窝、跳皮筋,我从来没有这个闲工夫。
我放学是一路小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屋里看我的蚕。写完作业,别人在玩,我就蹲在蚕匾旁边,捡蚕沙、清烂叶、铺新桑叶,安安静静守着这一屋子的希望。
最熬人的是深夜。那时候农村没电灯多亮,一盏昏暗的小灯泡挂在屋梁上,晃晃悠悠的光。我搬个小板凳坐在蚕匾前,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也硬撑着不敢睡。
满屋子蚕啃桑叶的沙沙声,密密麻麻、轻轻柔柔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旁人听着吵闹,我听着心里踏实。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些白白的小虫子,多吃一口叶子,就能多长一分,就能多结一颗茧,我开学的学费,就多攒一分。
养蚕的几十天,我天天提心吊胆。怕下雨降温、怕闷热受潮、怕蚕得怪病。只要发现有一条蚕蔫了、不动了,我心里就慌得不行,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不是虫子,是我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本钱。
熬完最累的日子,蚕宝宝通体发亮、不吃不动了,就开始上簇结茧。
看着密密麻麻雪白饱满的蚕茧挂在上面,雪白雪白的,蓬蓬松松的,那一刻,所有的累、所有的熬夜、所有早起贪黑的辛苦,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盯着满满的蚕茧,我心里乐开了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学费有着落了!
等收茧的贩子进村,我小心翼翼把晒干理干净的蚕茧装袋,跟着大人一起拿去卖。接过那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紧紧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那钱不重,却压得我心里滚烫。那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块钱,是我一个春天起早贪黑、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是我自己挣来的读书机会。一年又一年,我的小学学费、书本费,几乎全是这么一匾蚕一匾蚕攒出来的。
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生活好了,再也不用靠养蚕凑学费了。老家田埂的桑树,也砍得差不多了,再也见不到当年成片的桑林,也再也没有那个天不亮就出门摘桑叶的小娃。
可我这辈子,怎么也忘不掉那段时光。忘不掉清晨的露水、昏暗的灯光,忘不掉夜里沙沙的蚕声,更忘不掉小时候那股拼劲。
那时候的日子苦是真的苦,但纯粹也是真的纯粹。小小的我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养活一匾匾蚕,撑起自己的读书梦。这些养蚕的记忆,深深烙在我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片片桑叶、一颗颗白茧,藏着我最苦也最珍贵的童年,也教会我这辈子:想要的日子,想要的前程,都得靠自己踏踏实实、苦苦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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