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三)
在婚宴上,媒人之一的冯老板指了指门口一桌,对朱承海先生说:"你认识那两个后生吗?"
朱承海先生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儿,说:"有点眼熟,记不起来了。"
冯老板说:"这是你女儿在上海的同学,与我搭同一条船来的。他们很多男同学都不相信你女儿真会在这么贫困的乡村住下来过日子,就打了赌。今天他们看了婚礼,回去报告,有一拨同学就输了。"
正说着,便看到新娘子在新郎官的陪同下向那两个后生去敬酒。新郎官走到一半突然站住,又立即快步上前,大叫一声:"阿坚!吴阿坚!"
阿坚,就是那个鸦片馆老板的儿子,由于他妈妈吴太太的关系,早已成为志敬的好朋友。但志敬哪里知道,他竟然是自己妻子的同学。
"志敬!"阿坚也在欢快地喊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引起打赌的婚礼中,新郎居然是志敬。
"算你凶,把我们班里多数男同学的梦都捣碎了。"阿坚不轻不重地砸了志敬一拳。他所说的"凶",在上海话里的意思是厉害,而不是凶恶。
"酸去吧。"冯老板笑着说。
隔代之悟
贫穷岁月,新成的余家只能安顿在乡下,但新郎还需要在上海上班,只得由婆婆陪着新娘回乡。新娘的父亲怕在上海寂寞,也跟着回去。
于是,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妈妈、祖母、外公、外婆,都到了乡下。
最可佩服的是我妈妈。这个在上海长大的富家小姐,一下子就像跌回到了新石器时代。那儿本来也算富庶之地,却受到倭寇、太平天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国共内战的接连荡涤,已经很难找到现代文明的印迹。所有的乡亲都是文盲,有不少人甚至没有摸到过货币。因此,我妈妈,这位美丽的少妇,必须把改变自己和改变乡村,一起进行。其中难度,不言而喻。
正由于这些原因,我爸爸、妈妈的结婚仪式,是一个牵动生态脉络的大仪式,尽管在表面上,那仪式很小,还很传统。
自从渐渐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一次次从妈妈当年上轿到落轿的路线上行走,向老人打听各种细节,还不断躬下身来细看几十年来不可能有多大变化的泥坡、石墩、野花、老藤,遥想着那一天轿夫和乐手的脚步。
"寻找妈妈的出嫁路"-﹣这应该是一首诗的题目。每个人都可能与这首诗有关,一点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