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秦腔皇后”齐爱云
杂文/李含辛
一个拿过梅花奖、上过春晚、被唤作“秦腔皇后”的国家一级演员,户口本上至今写着“农民”二字。这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网上炸了锅。有人敬佩,有人不解,有人干脆质疑:这是不是又在立人设?
我倒觉得,这恰恰是齐爱云这辈子最聪明、也最硬气的一笔账。
先别急着感动,咱们把“农民”这两个字拆开看看。在当下的语境里,它早就不是简单的职业标签了。它是一整套社会符号的集合体:意味着出身不够光鲜,意味着资源曾经匮乏,意味着在某种默认的阶层序列里,你属于“下面”的那一拨。多少从农村走出来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洗掉身上的泥土味。转户口、拿编制、换身份,这在戏曲圈里更是明路一条。红了就进国家院团,当上团长、院长,各种头衔往身上一摞,从此和“农民”二字彻底切割,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胎记。
齐爱云偏不。她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转不了,她就是不转。这里头的意味,值得掰开揉碎了说。
第一层,是诚实。 她1968年出生在长安农村的窑院里,家里祖祖辈辈种地,通往戏台的第一堂课是村里大喇叭放的秦腔。12岁去考省艺校,心里揣着的念想朴素得近乎功利——考上了就能把户口从村里迁到城里,吃上“商品粮”。这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最真实的生存逻辑,不丢人。后来她一路唱出来,梅花奖拿了,白玉兰奖拿了,央视春晚也上了,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是打哪儿来的。这种诚实放在今天这个人人忙着经营人设的时代,稀有得像沙漠里的泉水。
第二层,是底气。 很多人拼命往身上贴标签,是因为除了标签之外,他们拿不出更硬的东西。齐爱云不需要。她的《打神告庙》,水袖甩出去几米远,收得住、打得狠、飘得仙,那是几千遍磨出来的肌肉记忆;她的“慢卧鱼”,从站立到侧卧能拉长到几分钟,身体一寸一寸往下沉,气息不乱、身形不晃,那是拿命练出来的功夫。业内人说她的水袖功是秦腔界独一份,这话没掺水。她靠本事吃饭,靠嗓子立身,用不着拿户口本上的两个字来给自己撑场面。头衔是给别人看的,功夫是自己的。当你的本事硬到一定程度,身份标签就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是根性。 秦腔是什么?是诞生在黄土地上的艺术,骨子里带着粗粝、高亢、撕心裂肺的劲儿。它不是养在深闺的精致玩意儿,是西北风沙里吼出来的生命呐喊。一个彻底脱离泥土的人,唱不出那个味儿。齐爱云把“农民”身份留着,某种程度上是在给自己留一口元气。她太清楚了,自己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那股子能把松香含在嘴里一口气喷出一百多口火的生猛,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练功房里能练出来的。她把户口留在农村,不是形式上的坚守,是精神上的不背叛。
反观那些火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身份、往体制内钻的人,他们或许得到了安稳,却往往丢掉了那股子野生的生命力。齐爱云的选择,放在今天整个娱乐圈、戏曲圈的名利场里看,简直像一种温和的挑衅——你们追的那些东西,我压根儿没放在眼里。
更妙的是,她这个“农民”身份,在她儿媳妇冯佳晨——也就是大唐不夜城那个火遍全网的“不倒翁小姐姐”——爆红之后,又被翻出来品评了一番。一个仙气飘飘的网红儿媳,一个土气厚重的戏曲婆婆,这对组合本身就充满戏剧张力。有人酸溜溜地说她靠儿媳蹭热度,她压根儿没搭理,该练功练功,该直播直播。倒是冯佳晨自己出来说过,婆婆是个不争名利的艺术家,自己爆火那会儿跟婆婆还没见过几面。婆媳俩后来一起做过秦腔直播,正正经经唱戏,不搞那些综艺式的营业。这画面想想就很有意思:一个被流量推上风口浪尖的年轻姑娘,和一个把“农民”挂在嘴边、拿遍大奖却纹丝不动的前辈,坐在一块儿,一个教,一个学,唱的是几百年的老调子。这哪里是蹭热度,这是一代人把根递给另一代人。
说到底,齐爱云户口本上的“农民”二字,不是身份的缺憾,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方精神自留地。别人往上堆头衔,她往下扎根。四十多年过去,头衔或许会褪色,奖项或许会被遗忘,但那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劲儿,谁也拿不走。唱了一辈子戏,她还是农民——这不是遗憾,是她给自己写的最硬气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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