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全文:
王木都五十岁,守着一个儿子,擀面杖一般的高;去年秋天,包产到户了五亩山地,耕种完了,冬天里他就去打猎。枪法很好,可以一举枪,打倒山崖上一只飞跑的兔子,这一带没有比他更能行的了。他不收徒弟,人家子弟也不愿受那份苦,去搞了别的买卖赚钱;他便独一无二地活动,落得远近的人要山味、皮货,就只有等他。“猎户”“猎户”,人都这么叫得响亮,父母生下来起的原名原姓,倒不大有几个人知道。
这地面猎物却并不多。山浅浅的,四面围着,一条公路在中间拐个S字形,不到山弯口,真想不出里边还有场地。里边的山窝儿里,十几户人家,却不尽一姓,零散在公路两边。王木都提着长筒土枪,就在四面山头上出没;难碰上老虎、狗熊、狐子,山羊也不多,常见的是野兔、山鸡;枪一响,山窝儿里就听见了。偶尔是也能碰上麝,他没命地追着跑,常常是麝跑不及了,就将肚子下的麝香抓破,空留给他一个肉体。但他一回头,就看见了儿子毛毛,把一件衣服用竹竿挑着,在院子里一摇一摇地向他晃着,他就高兴了。家在山窝儿出口的弯边上,房子小小两间,院子很大,墙上挂满了各类兽皮,从公路上全看得清楚。他曾经要重新筑高院墙,毛毛不同意,哭闹了几次,还是没有加高。毛毛坐在院子里,可以看得很远,一听见枪响,就向山上晃那衣服,但常常是看不见爹。老想:有一只兔子能跑进院子里,眼看着爹一枪打倒子去。但这事却没有过一回。
“爹,你能跑过兔子吗?”毛毛问。
“我怎么能跑过兔子?”爹说。
“爹老了。”
“爹是老了。”
“那你带我去,你打中了,我去跑。”
“你哪里就行了?”
爹还是不让毛毛去,一走就把院子锁上了,毛毛就待在院子里玩。院子里有一块石头,黑的,像一头卧着的牛;牛的身后,长着一丛竹子。一个夏天,竹子长得很快,竹鞭从院墙底下长出去,在墙外也长了几根。爹说旁人会攀着竹子翻进院来的,要砍了,毛毛还是不同意。刮风的时候,那竹叶动起来,声音很中听;到了日头落山的时候,日头正好要夹在竹缝里的,日头就很好看。黄黄的,又有些绿绿的,院子里的地上,便落下竹的影子,浮浮悬悬地动,比看真竹子有趣。
“竹子,你演电影吗?”
三年前,毛毛被娘领着去过县城,县城离这儿六十里,在那里看过电影。那里面什么都是活的,和这情景一个样子。他便在心里说:娘为啥要走呢?娘总是爱骂人,个子只有爹肩膀高,却要跳起来指着爹的鼻子骂,有一次抓破了爹的脸,骂爹“老东西”……
日头却很快从竹缝里滑下去了。日头一定是在墙的那边照着一个大红圈的,毛毛看不见;院子里的竹子电影也便消失了。有太阳就能演电影,太阳是电影机子。毛毛拉开院门,想太阳一定在院子外边演电影了,门只能开三指宽的缝,那把铜锁子挂在门门上。
这个时候,毛毛就等着公路上有人走过来,路上人却很少,又都是这个山窝儿里的人,毛毛都认得,他们压根不向这边看,毛毛也不想理这些人。只有城里来的汽车开过来了,司机常常要停在那里,他就把手伸出去摇。
“那皮子卖吗?”司机说。
“这皮子好吗?”毛毛不敢说卖不卖,却总要这么说。
“这皮子真好,冬天里做件大衣够暖和呢。”
毛毛却看见车上有了小孩,向着一眨一眨地挤着眼,他就高兴了,站在院中的那块牛一样的石头背上,也对着车上的孩子一眨一眨地挤眼。
“你们这要到哪儿去?”他问。
“到县城去。去吗?来坐我们车吧。”
“我没有钱。”毛毛说。
“你送我一张狐皮吧,”司机说,“我带你去。”
“我不得出去。”
车开走了,毛毛很后悔。怎么就不得出去呢?他会上树,往院墙上搭一竿竹子,他就可以爬上去,然后从墙外的竹子上溜下去的。但毛毛不愿意那样,爹让在家看着这门户。要是走了,爹一定要伤心,娘就那么搭了车走的,爹哭了一场哩。
车呵车呵,你为什么不理解毛毛的心,那么快就走了呢!
冬天里,下了雪,山上厚厚地落了一层,院子里也落了一层;爹很高兴,一早就出门去了,毛毛却恨死了这雪。因为公路很滑,很少走车,而且全不在门前停下来,怕不小心滑到沟里去,毛毛就在院子里扫出一块干地,放上谷子,支了筛筐诱捕麻雀,但常常不能收获,他太性急,麻雀还未飞进去,就拉绳儿,结果全飞了。爹很早就回来了,很响地开那铜锁子。毛毛飞跑过去,抢着背爹身上的猎物,爹新近打的狐子很多,又是三只,皮毛金黄金黄的。他立即就去牛一样的石头边的一棵竹子上刻了一个白道。这棵竹子与他一般高的时候,他开始刻:一件猎物,刻一道,如今已有四节刻得一道一道的,高高长过他的头顶。然后就去炕边的墙上,卸下一个乌黑的拳头大的铁皮罐儿。
“毛毛,你干啥?”爹问。
“熬茶啊。”毛毛说。
爹每天早晨起来,要熬那么三壶,茶叶是从山上自个采的,熬出黑汁儿,苦得不能尝,爹却喝得很有滋味;晚上也要喝,不喝说脑壳疼。娘也喝,只是一小杯就够了,说姥姥家的茶才叫茶。姥姥家在四川,四川是什么地方呢?娘如今回四川去了,可以喝四川的好茶了!娘心硬,走了。娘走了爹不再受骂了,爹还哭什么呢?
“不熬了,爹到地里去,把那坡里挖挖,开春要种麦子哩。”爹说。
土枪倒挂在墙上。爹一伸手,门后的镢头就捞到手了。
“我也去。”
“你在家里,给火塘加些火,烤着吧。”
“你回来了,我到公路上玩玩,今天才下来一辆车哩。”
“不要去,那司机好人不多。”
爹一拉门,把外边世界全拉走了。“喀喀”下了锁,毛毛心里沉甸甸的。坐在火塘边烤着手,翻过来,翻过去,没有意思,到底又跑到院里。麻雀也不来了,公路上也没有下来车。爹在山坡上挖地,模模糊糊地能看见腰弯得像一张弓。队里包产的时候,牛是要分给爹的,爹没有要,说他可以打猎了,没人经管;只好这么用镢头挖。有牛就好了,院子的这块石头,空长了个牛的样子,为什么老要卧着哩?
“牛,你起来!”
毛毛骑在石牛的背上,对它说着好些话,但石牛没有动。如果动,他一定会去山上割好多干草喂它,给它烧热水喝,然后骑着走到山上,爹一定要说:
“毛毛,哪儿的牛?”
“咱家的。”
爹就喜欢地套上牛犁地,犁完了,开始糖地,让他坐在糖上,自在得像在坐车。娘就是这么自在地走了吗?一定要经过县城,县城里街道很宽,没有一个石头,商店里有皮球,绒帽子,还能看电影。
月亮明晃晃地照着。门一推,月光推进了一片;爹回来了。他们在火塘边煮了饭吃,爹剥起狐皮来。毛毛没理爹,还想他的石牛。
“爹,石牛为什么不说话呢?”毛毛问。
“话长在竹子里。”爹说,将明晃晃的刀子在瓮沿上蹭了几下。
“长在竹子里?”
爹不再说话,因为刀子叼在嘴里,挽了袖子将狐皮往下剥,满手的血。毛毛却很惊奇:竹子里原来藏着石牛的话!这事他从来没有听爹说过。就跑到院子里,悄悄折下一节竹子,但竹子里边空空的,什么响声也没有。他回来问爹,爹笑了。却不再剥那狐皮,把他抱在怀里,说能找到石牛的话。就在火塘烧红了火筷,在竹筒上烙了一排窟窿。
“你吹吹。”爹说。
毛毛一吹。“嘟——!”果然是牛的叫声。毛毛就乐了。
“爹,石牛为什么把话藏在竹子里呢?”
“它不想多说话。”
“为什么呢?”
“睡去吧,毛毛;你吃饱了吗?”
毛毛很不高兴,但还是上了土炕,头仄在枕头上流眼泪哭。
爹又剥狐子皮,剥一会儿,拧过头来看毛毛,毛毛偏不看爹,鼻子呼哧着。爹便一丢刀子,不剥了,长长叹了一口气;吹灯脱衣,睡在毛毛身边,搂住他。月亮明晃晃地从窗子泻进来,照了半个炕面。
“毛毛,不要哭,地包产给咱了,明年会收好多的麦子,给毛毛顿顿吃馍馍。明日我去县城卖那些兽皮,给毛毛买个毡窝窝穿。”
毛毛不哭了,说:
“我也要到城里去。”
“你就在院子里玩。”
“我不愿意在院子里。”
“县城里没什么要看的。”
“我不,县城才好看呢,我娘领我去过,还看过电影哩。”
爹不言语了,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房顶棚,却又闭上了眼睛,立即出现了可怕的场面:
“你个老东西,我守你有什么盼头?我终是要回四川去的!”
“四川是好过了,咱这儿也要快了吧。”
“这儿还想富呢?拿什么富呀?!”
爹不敢再想了,却也没嘘气。房子里只有了寂静。
寂静为什么这么长呢?
毛毛害怕了,爬过来看着爹眼角流下的泪。为什么要说娘呢,让爹这么伤心。
“爹,我不去县城了,我就在院子里。”
爹突然搂住毛毛,说:
“毛毛,我让你去县城。我真不想把你留在院子里,可你太小了。你娘跟我了十年,是四川遭灾时来的,后来四川光景好了,她就走了,爹还能不爱着你吗?现在咱这儿也要好过了,你娘要是到现在,她也不会走了。”
娘知道这些吗,知道这里也包产到户了,爹会种庄稼,明年麦子要收好多好多吗?知道爹能打猎了,一张皮子卖十多元钱吧?娘知道了,一定要后悔,心疼爹,心疼毛毛的,在四川的炕上睡不着觉。
“爹,娘一定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睡吧。”爹说,“你不是要听石牛的声音吗,明日到县城,爹给你买一个笛子,你学着吹,就能听到牛还会唱歌呢。”
毛毛睡着了。
睡不着的是爹。他想着毛毛娘,却觉得对不起她,十年里她没有享过福,他真窝囊,没能养活住婆娘。但这能怪他吗?他除了天天去上工,手脚都捆得死死的,眼看着山上有猎物,能去自个打吗?她也是苦命人,好日子快过上了,她却走了。
月亮静静地照着他。竹影扑在窗纸上,又演起了电影,有一只小虫子向那里飞,撞得嘭嘭响,但毛毛已经睡熟了。
第二天,毛毛却说他不到县城去了。
“爹,我就在院子里,看着这狐皮。”
爹看着毛毛,看了好大一会儿,便进屋烙了一张饼,放在案上,说饥了就吃,渴了电壶里有水。毛毛却把一半饼塞在爹的怀里。
“你别忘了给我买个帽子。”毛毛说。
“还有一支笛儿呢。”
爹走了,铜锁子又锁了院门。毛毛就在院子里玩起来。太阳出来很光堂,没有刮风,雪都消了,山上黑漉漉的,能看见山头上爹挖开的黄土地,想那一开春,就要种麦子了。
一阵喇叭响,一辆汽车从公路上开了过来,上面坐满了人。毛毛赶紧爬上石牛的背上往外看,那车就停下来了,司机探出头问:“那狐皮卖吗?”
“不卖。”毛毛不愿说爹不在家不能卖。
“那皮子真好。”
“好吗?”
“好极了。”
毛毛不忍心起来,走下石牛,在墙上取下两只松鼠皮,从院门缝塞了出去。
“你是好人,要这皮子吗?做耳套可好呢。”
司机乐得收了,将一元钱从门缝塞进来。
“你真是好孩子,叫什么名字?”
“毛毛。”
“毛毛,到县城玩去吗?”
“我就在院子里。”
车开走了,毛毛又后悔起来。为什么要留在这个院子里呢?院子四堵墙把什么都挡住了,什么时候就不被爹锁在这院子了。他恨起自己长不大,恨这日子太慢,能很快就到了明年,麦子收下了,皮子打得多了,他就一定要和爹到县城去玩一回,不,住上几天,或许娘也就回来了。娘还骂爹吗?娘已经后悔死了,要给爹赔话呢。
毛毛就用瓦片、泥块在院子里捏着这个院子的模样,捏得很像,但他就拿手一下子推倒了这院子。
“我要出去了!我要出去了!”
毛毛大喊大叫的时候,爹正从县城商店出来,给毛毛买了一顶毡帽,一个皮球,还有一支笛子。他按按口袋,凸凸的,那里边是一卷儿票子,他想去饭店喝二两酒,但他却没有去,直脚往种子站去了,买了一口袋小麦良种。
“猎户,猎户!”有人叫他。
是一个生人,不迭声地叫他名。
“还有皮子吗?你真行,福来了,架子大了,叫不应了。”
爹笑笑:“卖完了。你需要什么皮子?”
“狐皮,有吗?”
“过几天我来吧。”
爹顶着太阳往回走,走得很热。心里说:“明年毛毛就大了,让孩子上学去,不敢耽误了,再不要只待在院子里。下学期来,也可以帮我去干活、打猎了,也一块能来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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