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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寻常即深情
李简青
天还黑着,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的灯先亮了。老张把卷帘门往上一推,铁皮哗啦响了一声。他走进操作间,先拧开煤气灶,把蒸锅坐上去,然后从冰箱里端出昨晚发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开始揉。揉到面光手光案板光,他才歇手,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拿擀面杖挨个压成皮。馅是提前拌好的,猪肉大葱,满满一大盆,他舀一勺放在皮中间,手指一收一拢,褶子就出来了,一个包子不到十秒钟。蒸笼叠了六层,最上面盖了湿布,火苗舔着锅底,水汽开始往外冒。
头一锅出笼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扫帚靠在墙边,他搓着手站在摊前,没说话。老张掀开笼盖,白气轰地涌出来,糊了半条街的路灯。他夹了四个包子装进袋子,又倒了一杯热豆浆,递过去。环卫工接过来,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掰开包子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一下,但没停。老张又低头去揉第二团面,铁盆碰在案板上,咚咚响。
天慢慢亮起来。路灯灭了,街上多了骑电动车的人,有的后座带着小孩,有的车把上挂着公文包。一个背书包的男孩跑过来,把钱举过头顶,说“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老张装好递过去,男孩接过袋子转身就跑,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等油条,左手捏着手机看,油条出锅了他还没抬头,老张叫了一声“哎,你的”,他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去,边走边咬,手机屏幕还亮着。
菜市场东头的摊位上,刘婶正把一捆空心菜解开,拿喷壶洒了一遍水。叶子沾了水珠,支棱起来。她把菜按大小分好,扎成小把,一块五一把,码在塑料筐里。旁边卖豆腐的摊主拿铁铲划开一整板豆腐,切成方块,泡在水盆里,有人来买就捞几块装袋。卖鱼的那摊最吵,水龙头一直开着,水花溅到过道上,老板穿胶鞋站在水里,从水箱里捞出一条草鱼,往案板上一摔,鱼尾还弹了两下,他拿刀背拍鱼头,鱼不动了,他刮鳞开膛冲水,一气呵成。买鱼的大叔凑近了看鱼鳃,说“新鲜”,老板甩了甩手上的水说“早上刚到的”。
一个老奶奶拖着小拉车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一下。她不问价,光是看,看到西红柿红得好看就站一会儿,看到玉米堆得高也站一会儿。刘婶喊她“奶奶今天买点啥”,她摆摆手说“先看看”,然后继续拖着车往前走,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她拽了一下才拉出来。卖水果的摊位上橘子堆成小山,旁边插着“五块三斤”的牌子。一个年轻妈妈带小孩在挑,小孩伸手乱抓,妈妈拍他的手说“不能捏”,小孩缩回手,又忍不住戳了一下最上面那个橘子。妈妈叹口气,挑了几个装袋递给摊主,摊主称了说三斤一两,算三斤,又多塞了一个进袋子,冲小孩挤眼睛。
中午过后菜市场人少了。摊主们开始收拾,刘婶把没卖完的菜用湿布盖住,自己坐在小马扎上吃午饭,饭盒里是早上剩的包子,倒了点醋蘸着吃。卖肉的早收摊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铁钩空荡荡挂着。整个市场安静下来,风扇呼呼转,偶尔有咳嗽声。
修车铺门口,老刘躺在躺椅上,草帽扣着脸,鼾声一阵一阵。一只花猫蹲在他脚边舔爪子,舔了一会儿也趴下来闭眼。街对面的便利店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短视频,声音外放,时不时笑两声。水果店的店员在擦苹果,一个一个拿布转着擦,擦完放回筐里。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喷出的水雾落在路面上,冒起淡淡白汽,没过几分钟路面又干了。
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街面上人很少。一个外卖骑手在树荫下等单,车撑好,头盔摘下来扇风,汗顺着下巴滴。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两眼,重新戴上头盔,拧油门冲进太阳地里。路边有个修鞋的老头,小推车停在墙根,他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只皮鞋的鞋底,拿锥子扎眼穿线,拉紧,再扎下一个眼。偶尔有人路过把鞋递给他,他接过来翻看两下,报个价,对方点头他就开始修,不多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上又热闹起来。放学的小孩三三两两走着,有的手里拿着烤肠,有的边走边踢石子。有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看蚂蚁,书包扔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妈妈从后面走过来拽他胳膊“看什么看,回家写作业”,小男孩被拖着走,边走边回头。
菜市场在傍晚又忙了一阵,下班的人顺路买菜,刘婶重新掀开湿布,把下午新到的西红柿摆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下来挑,一个一个翻着看,挑了四个放袋里,刘婶接过来称,“六块二”,年轻人扫码付了钱提着袋子走了。卖豆腐的已经把剩下的豆腐切块装盒,放进冰箱,开始刷洗案板。
天黑得很快,六点半窗户就陆续亮了。楼道里传出切菜声,三楼那户炒的是蒜蓉青菜,味道飘到二楼,二楼在炖排骨,香气往上窜。厨房窗子里有人影晃动,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笃笃响。整栋楼的窗户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块一块的,远远看像格子。
晚饭后小区门口人多起来。有人拎着垃圾袋出来,有人穿着拖鞋拿快递,蹲在柜子前面戳屏幕,滴一声弹开一格。花坛边上小孩疯跑,大人坐在长椅上刷手机,偶尔抬头喊“别跑远了”。后门路灯底下,烤红薯的炉子推出来了,老周戴棉手套把红薯挨个翻面,皮皱了的、糖稀渗出来的夹到纸袋里摆好。一个穿睡衣的女人买了一个大的,捧在手里暖着,站路边咬了一口,烫得哈气,但笑了。老周看她一眼说“小心烫”,又低头翻炉子里的。
夜再深一些,街上就静了。包子铺的灯关了,菜市场的卷帘门拉下来,修车铺的躺椅空了,路灯下只剩老周守着炉子。他把最后几个红薯夹出来,拿布盖住炉口,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回走,车轮吱呀响。楼道里的灯灭了大半,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明天老张还揉面,刘婶还洒水,老周还在路灯底下翻红薯。天黑之前,炊烟照旧升;天亮之后,人照旧出门。
作者简介:李简青,性格踏实随和,待人真诚,乐于交流学习,热爱写作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