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又是一年端午，窗外超市里堆叠着包装精致的箬叶粽子，香气甜得刻意，我总会一瞬间，跌回儿时沂蒙山的五月初夏。那时候的端午，没有热闹的龙舟，没有精致礼盒，只有漫山青绿、艾草清香，还有奶奶掌心的温度，是专属于沂蒙山村孩童，干净又温热的童年记忆。

儿时山里日子慢，端午是初夏最盼的节日，从五月初一开始，年味一样的欢喜，就漫遍了整个山村。沂蒙山不靠江河，山里人不过龙舟，所有端午乐趣，都长在山野草木里，藏在农家小院的烟火里。

记忆里的端午清晨，永远是被草木清香叫醒的。天刚泛鱼肚白，鸡鸣声漫过村口树梢，奶奶就叫醒睡眼惺忪的我，挎上竹筐往村外坡地走。老辈人说，端午带露水的艾草最灵，一早采回家，能驱蚊虫、保平安。山间晨雾薄薄的，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路边野草挂着露珠，踩上去鞋底湿软。一丛丛艾草挨着酸枣棵生长，叶片肥厚，闻起来清苦干爽。我不懂祈福辟邪，只顾着追着早起的麻雀跑，摘路边紫色的喇叭花，等奶奶采满一筐艾草、折好青翠柏枝，才牵着她的衣角慢悠悠回家。

回到老屋，第一件事便是插艾草。奶奶把艾草和柏枝柳枝捆成小束，一一插在院门门头、堂屋窗沿、猪圈门框，青绿枝叶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动，满院子都是好闻的草药香。我总踮着脚尖去扯艾草叶子，捏碎了揉在手心，香气久久散不去，那是儿时端午最先记住的味道。

沂蒙山孩子从小到大，吃的从来不是箬叶粽，是大山独有的桲椤叶粽。节前两三天，村里大婶大娘结伴上山，摘后山槲树宽大厚实的桲椤叶，叶子碧绿坚硬，自带一股醇厚的山野香。回家用井水反复搓洗，开水焯烫一遍，褪去涩味，粽叶就备好。奶奶备好山地小米、普通大米，还有院里老枣树结的红枣，这便是全部馅料，朴素至极。很多年份没有包粽子的大米红枣等食材，最记得端午那天，妈妈给我去卖粽子的师奶奶家用一毛两毛的钱买几个粽子，我们姐弟几人高高兴兴地过端午节。

有时自家有米包粽子时 ，我最爱蹲在灶台边看奶奶包粽子。两片桲椤叶叠成漏斗，抓一把小米填满，嵌一颗圆润红枣，双手弯折叶片裹紧，再用柔韧的桑皮绳一圈圈缠紧捆牢，一个个敦敦实实的粽子，摆满搪瓷大盘。土灶大铁锅添满沂河井水，码好粽子，灶膛里添上干松枝柴火，大火烧开，小火慢焖大半天。

一整个上午，小院都飘着粽香，桲椤叶的清香混着米香枣香，勾得人不停往灶台跑。等粽子出锅，深绿的叶子被煮得温润，剥开叶子，金黄小米软糯粘牙，红枣甜而不腻，满口都是大山独有的清香。锅里还卧着一锅艾草水煮蛋，蛋壳被艾叶染成浅褐色，剥开来，蛋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端午独有的零食。我每次都攥着两颗煮蛋，跑去找小伙伴比拼蛋壳硬度，撞碎蛋壳，就能开心好久。

儿时端午最隆重的仪式，是系五彩绳、戴香荷包。天还没亮，我睡得沉，奶奶便坐在炕边，轻轻拿起提前搓好的五彩丝线，红、黄、青、白、黑五色线，软软柔柔，小心翼翼系在我的手腕、脚腕上。奶奶的动作极轻，嘴里低声念叨，保佑小孩子无灾无病，平安长大。山里有老规矩，端午系的五彩绳，要等端午第一场夏雨落下，剪断丢进流水里，病痛晦气都会跟着河水流走。那几根彩色细绳，我舍不得蹭断，整日抬手看着，觉得是世上最好看的饰品。

奶奶的针线活极好，端午前几日，便趁着灯下闲暇，用碎布头做香荷包。剪出虎头、桃子、小莲花的模样，简单缝上花纹，里面塞满晒干的艾草、薄荷，小小的荷包鼓鼓囊囊，香气持久。端午一早，便挂在我的衣襟纽扣上，跑跳的时候，荷包随风晃动，草木香一路相随。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衣襟都挂着各色荷包，手腕缠着五彩绳，成群结队在街巷、河滩奔跑嬉笑，便是山村端午最好看的风景。

山里端午还有细碎的乡土习俗。正午日头最盛时，奶奶会抓一把草木灰，撒在院子墙角、门槛边，挡住毒虫爬虫；烧一锅艾叶水，给我擦额头、擦手心脚心，清凉止痒，不怕夏日蚊虫叮咬。沂河岸边的人家，会摘一片桲椤叶，放几粒米扔进河里，简单祭拜，有的村子人不懂繁复礼数，只用最简单的方式，感念先贤，敬畏天地。

那时的端午，没有琳琅满目零食，没有花样娱乐，快乐来得格外简单。一口温热的桲椤粽，一颗艾叶煮蛋，腕间五彩绳，衣襟香荷包，山间拂面的清风，奶奶温柔的叮嘱，拼凑起整个童年的端午。

后来长大，不在村里居住了，虽然年年端午都能吃到粽子，可再也没有桲椤叶的山野清香，再也没有土灶柴火焖煮的软糯，再也没有清晨陪我采艾草、灯下缝荷包的奶奶。

岁岁端午，草木依旧。那些藏在郠邑故城村落里，烟火袅袅、温情满满的儿时端午，永远留在旧时光里，成为心底最柔软、最难忘的故乡光景。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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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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